雨下得像碎银子，敲在破瓦上，敲在河边的石阶上。方辰站在门槛外，雨滴在他眉梢成线，眼里却没有光，只有一层薄薄的冷。

庙里没人留宿，只有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。灯影在牆上拉长，像一只手，像一张嘴，慢慢靠近，再缩回去。方辰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的是一柄冷冷的玉坠，边缘有清磨的指痕。

“你又回来了。”声音粗得像绳子。老僧把茶杯端得稳稳的，手背上青筋像老树的年轮。他不抬眼，杯沿有一道新裂纹。

方辰没有答，脚步挪到更里头，脚面溅起半尺泥水。每一步都像是在翻看旧账本，字越来越密，越读越沉。

老僧放下杯，声音又软了一些，但字字有重量：“寺外的河，昨夜又淤了一层尸叶。你知道那是谁的脚印。”

方辰的唇角绷着。他低声，像把钉子钉进木头：“我知道。”说完，他伸手拉开靠门的一块瓦，瓦下是一个暗格，暗格里有块布，布里有一只小布鞋，边角已经发霉，鞋里还有一撮发丝，像是被雨水剪短了的记忆。

雨的声音忽然沉了。老僧的茶杯在桌上轻响，仿佛一根细针扎进了沉默。方辰蹲下，手指碰到布鞋的瞬间，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呼吸短促又冷静。

“这是……”老僧的声音像是试探，也像是责备。

方辰把布鞋掂在掌心，鞋底有被磨平的痕迹，鞋头缝着粉红的线，像从前小孩子偷学针线留下的笨拙。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那光里带着刃：“这是他的。”

老僧缓缓摇头，像是在否定整个世界的规则：“不是妖把人带走的，方辰。妖只吃死去的东西。你知道的，真正可怕的，是活着被忘记。”

这话像刀。方辰看向窗外，河水黑得沉，一块浮木被冲得踉跄。他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坚硬：“忘记？你以为我没做夜祭，我以为——我以为把他放在心里就够了。”

老僧吐出一口长气，手背一拂，茶杯碎了一地，碎片落在雨声里像小小的骨头。他的眼睛突然清亮，像是山里清泉冲开了泥沙：“方辰，祭奠不是放一张纸，念几句名字就完事。祭奠是——你把他放回世界里，让世界记得他该在的位置。你不做，那世界就会生出别的东西，填上你留的空。”

方辰的手指紧了又松，布鞋下的发丝被他压成灰。他站得很直，声音平静，像是把一个瘟疫名字念出：“我不会再让他空着位置了。”

老僧笑了一下，不带一丝欢喜：“你说过这话。去年也说过。”他把目光放在门外，门外的雨像一把无声的梳子，把一切边角梳得清楚。然后他又看向方辰，眸子里藏着一种老年人的残忍，温和里有冷：“那你就去吧，把他带回来。只是记住——有些东西回来的时候，已经变了。”

方辰弯腰，把布鞋塞进口袋。口袋里冷。河水的气味像刀刃一样靠近。他出门，雨把他的背脊冲得更直，像绷紧的弦。走到门口时，老僧补了一句，声音像是掩在棺板后的敲击：“别忘了，他最后留在这世上的，不是名字，是怕。”

方辰的手在门环上停了一秒，掌心传来凉意。他没有回头，步子踏进夜色，雨把他的脚印冲走，像从来没有来过。背后，寺里那盏灯忽然灭了，黑里露出一个更大的空洞，像有人在深处吐出一口长长的笑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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