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柳枝被雨打湿，像是垂在记忆里的指节。灯光稀薄，倒映出一条细长的银线。苏芷把伞收了半截，任凭湿气爬到耳后，抬眼就看见顾景站在熟悉的石阶上，外套的肩膀还带着水珠，像他十年前的样子——沉默，站得直，像一根不会折的木桩。

他没有马上走近，只抬手，把伞朝她这边拨了一点，雨被切成两个世界。顾景的声音是低沉的，平时像是用玻璃磨出来的边缘，说话总不多但是利落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
苏芷笑得几乎是下意识的，手一抖，嘴里却没有笑意，“嗯，回来了。顾景，你怎么会在这儿？”她的话带着旧日的热度，像想把距离一层一层剥开。

他没有回答“因为工作”或“只是路过”，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硬纸封套。雨落在信封的边缘，像是在等着一个结局。顾景把它平放在石阶边，指尖没有触碰信封的那一处，语气里有清冷的褐色，“三天后，我结婚。”

那句话落下，像是河面被人砸了一块石头，涟漪外溢。苏芷的手僵住，伞骨在她掌心微微发疼。她盯着那封信，像盯着某种不敢承认的病。她想上前，想笑着拆开，想把十年的等待变成一句玩笑再收回去，但最后只有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“谁？”

顾景的眼神没有闪烁，他把信封推得更近了一点，封面是一张合成的请柬照片：他和一个穿着礼服的女子并肩，笑得自然。顾景说，“叶琳。她的姓是我母亲的安排。”这句话像是把两个人的儿时誓言交到了一个委托书里，冷而干净。

苏芷的脑子里忽然安静，像窗外的雨停了一瞬。她记得小时候他们在这棵柳树下绑过红线，记得他把手掌印在她小小的手背上，记得他说要带她去看海。现在这些记忆像是旧照片，被人用力揉碎，碎片落进她胸口。她的声音慢下来，褪色，“你……从没说过。”

顾景伸手，把请柬正面摊开在她面前，声音短，“我以为你会等不到我，所以没有说。”他看向河面，手指在请柬边缘滑过，动作像是在摆布一枚棋子，“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。”

苏芷突然笑了，那个笑没有温度，像裂开的瓷器。她把手伸进外套，摸到儿时顾景给她编的红绳——她一直没摘。她无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，他也戴着一条，藏在衬衫里。她把红绳绕着指尖，力度越来越紧，直到绳子在指间嗖地断开，一端飞进雨里，沉下去，带着红色的光点消失在黑水中。

顾景的呼吸滞了一下，那是他惯常的沉默被撕开后发出的声音。他快速伸出手去捞，却只是抓到冷冷的河水，抄起的一瞬，手掌空了。苏芷没有转身，她把请柬从石阶上拾起，平静而冷静，“祝你幸福。”她的声音像刃，准确又决绝。

她的脚步很轻，雨顺着肩膀滴落，柳枝发出窸窣的声响。走出几步，她停下，嘴角有一层亮光，是雨，也是刚刚被按住的泪。身后，顾景弯腰，把那断开的红绳从泥水里捞起，指尖沾了土。他将绳子攥在掌心，手指纹线清晰，像是一张地图。最后，他抬头看向她的背影，声音忽然变得低得近乎破碎，“等我。”

苏芷没有回头。柳枝在风里颤抖，带着雨水，像是整个夏天被撕开的一页。她缓缓走远，身影被夜色包裹，连脚步都像是在收尾。顾景站在原地，手里的红绳断裂了，像被时间拉成两端。河水吞没了最后一点红光，带走了一个约定，也带走了他握住她的机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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