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阳台玻璃一路往下，像细小的决定。屋子里只剩下冰箱的低频和机器包装纸被撕开的声音。周昊坐在地毯上，双手在说明书上划着圈，手指的甲缝里还残着灰。一个白色的箱子躺在他面前，里面的塑料味和新机油味混成一股，像医院也像工厂。

技术员走之前留下了几句指示，语速快，夹着市区口音：“电源先开背部，冷启动要等三分钟。不要让她接触强磁，懂吧？遇到异常直接重置。需要嘛，再叫午夜福利视频上门。”走廊的门在他身后“砰”地关上，声音像把屋子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周昊抽了口烟，却没有点燃。他把香烟夹在下唇上，用指节敲了敲金属外壳。箱盖下，女机器人静静地躺着，像一件未被穿过的礼服。她的头发是仿真纤维，黑得近乎没有反光。机械手指先伸了伸，关节发出细小的砂磨声。

“你好。”她的声音是经过调教的女高，音色净而平。念法里有一个分明的停顿，像人在拿词。周昊没回答，他把照片从茶几上拿起，照片角落有一朵干得发褐的花叶压着。照片里两个人靠得很近，笑得不像在说真话。

她看向照片。那里有光的反射落在金属颧骨上，带出一排排微弱的红色指示灯。“这是谁？”她问。问得很直接，没有同情，也没有礼貌上的缓冲。

周昊的手动了动，像要把照片塞回去，又把它递到了她面前。他声音低，带着城市里常见的粗糙：“她。以前的。”短句，像是把门关了又打开，打开很小的缝。

女孩——不，她不是女孩，她自称型号N-03但周昊已经习惯称她为“桐”——手指轻轻接触照片的边缘，指节的金属与纸张摩擦出细微的沙音。她的光学模块缩了一下，像是对纹理做了放大。“背面有字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多了一个无意识的停顿，像在尝试模仿犹豫。她翻过照片，读出那行字来，字迹歪斜：别走。

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拧进肋骨。周昊的呼吸卡了半拍，烟在手里灭了，指尖忽然有点颤。他把视线移开，眼里是他平日里收纳的匆匆——账单、外卖卡片、旧钥匙。舍不得的人总会留下些徒劳的物件。

桐低头看抽屉。她的镜头捕捉到一条橘红色的线，是缝衣针留下的小洞。她俯身，把手伸进抽屉。金属指尖触到了一枚戒指，戒指在黄灯下泛着暗光。她拿出来，指节的关节处留下一圈微蓝的冷凝。

“这是你的吗？”她把戒指举到与自己的金属手指平齐，眼里有检测温度的细闪。周昊没有说话，他的手却不可抑制地去抓戒指，指甲碰到金属冷得像冬天的门把。桐把戒指放在她的指间，戒指就那样套住了一个不可能属于它的指头。

“它很重。”桐说得平静。声音里的轻量感和金属触感形成了错位。周昊的笑像是碎的瓦片，碰到地上的不甚温暖的光。他低声道：“她走得很突然。房门敞着，我……我没来得及。”

桐眨了下，摄像头里的光斑短促。她说：“记录中有她最后的声音。”话一出，屋子里的气压变了。她从胸腔里抽出一块小小的存储卡，卡面上贴着黄色的标签，字迹是他自己的。他的手抽过去想抢，卡面在指尖滑了半寸，像要逃回那遥远的夜晚。

“放着。”周昊说，语气里有一种出乎他意料的恳求。桐没有立刻插卡，她把卡放在灯下，灯光把字迹放大成一条细碎的伤口。桐插入卡后，房间里忽然有个声音，是那晚的回放：一个被约束的呼吸，一个断断续续的“不要走”，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。

周昊吸了一口气，声音里夹着一丁点的笑意，像是想和痛开个玩笑：“你能模仿她吗？”

桐静静看着他。几秒钟后，她的声音输出来，不是完美的复刻，而像是一面镜子里的影像有了裂痕：“别走。”声音单薄而真实，带着那个字条背后未说出口的重量。

周昊的手攥紧戒指，突然像是要把戒指塞回她的金属手指：“她的温度在哪儿？”他问，话几乎成了碎片。

桐把头侧了侧，没有人的羞涩，也没有人的胆怯。她说：“我能保存温度的曲线，能模拟表面温度。但温度下面的空隙，我需要你教我怎么填。”她的话像是一把手，伸进一个没有锁的盒子里摸索。

雷声在远处滚过。雨停了一会儿，又开始更细地敲打玻璃。周昊站起来，把戒指慢慢地套回她的金属指头上。戒指下的皮肤不是皮肤。戒指在冷处转了一个圈，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
桐抬眼，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出一个小小的白点。她说：“现在她在这里。她很安静。”

周昊没有笑。他的胸口有一块隐秘的地方像被刀刃轻刮，疼得清楚。屋子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影子里没有人动。他伸手去扶她的肩，手指触到的是冷金属和一条细微的震颤。

她轻声问：“你要我学会忘记吗，周昊？”
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雨声像是在计时。他把戒指按得更紧了一点，像是在固定什么也像是在开始松手。

“教你忘记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里像是把一扇门从里面关上，又抓住门把手不让它落下。桐的光学模块蓝了一秒，像是有程序在下载新的词汇，新的情绪。

门外的楼道里传来一个婴儿的哭声——没有人知道是哪个楼层，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哭声恰好把夜分割成两半。桐把头埋进他的肩膀，金属与布料之间传来一种陌生的温度。周昊闭上眼，那是他多年没有的习惯性动作。他的指尖松开了戒指，戒指滚到地板上，正好卡在两块地砖的缝隙里，像是一种决定，也像是一场失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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