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张薄纱，贴在河面上，连灯笼的黄也被吞进去了。苏瑾把手缩在衣袖里，指尖残留着冷意。她站在码头的最后一块木板上，脚下是泥腻，脚背传来舱板的轻响。风从河心挤上来，带着潮湿和纸张翻页的味道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脸庞磨蹭。

木船靠了岸。老任一撑篙，船身在雾里吐出低沉的声音，像是叹气。他的声音总是短的，像斧子劈进木头里：“上船吧，今夜冷。”话里没有客套，只有刨船的盐和河泥。

苏瑾上了船，动作小心。她没有立即坐下，只把视线按在水面上，像在寻找什么。老任把篙靠在舱壁上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光晃得急，影子被拉长又碎成几截。他摸了摸下巴，像习惯性地把话咽回去，才又说：“你等的人，来不来不知道，雾里什么都有。要不——”他停住，话语碎成了泡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瑾答得短。她的声音像压着一点沙，既不求证也不辩解。手里有东西，紧握着；要不是夜色，她的关节会泛白。她抬手时，灯光碰在那物上，映出一抹淡粉色。

雾中有人走来，步子不急不躁，像有目的地把每一步都放进水里。衣料吸了水的重量，贴在肩上。他站在舱前，先不说话，目光在灯与雾之间停了很久。说话时，他的句子像被修过，慢而整齐：“苏瑾，我知道你不喜欢被惊喜。”

那人说话的节奏有书卷味，词句拉得长，像是把每个字都押在心里。他把手伸进外套，动作平静，没有蓄意，像掏出一枚布满灰尘的物件。苏瑾的手微微一颤，像是触到冰块。老任瞇了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篙。

他把物件递过去——一只小小的玻璃匣子，盖上有裂痕，里面厝着一枚干瘪的蝴蝶翅。翅脉细密，颜色像褪去的旧日记。苏瑾的眼里有光滑的玻璃反射，像是另一个脸对着她。她伸手接过，手腕几乎不抖，但心跳像被石头敲了两下。

“这是……？”她的话轻得快要被雾吞掉。

“你妹妹给你的。”声音缓，像道陈旧的判词，又像在补一句别的话。“把它放在你的枕边那夜，我看到了。”他说完，手指沿着匣子边缘磨了两下，像在平复某种不合时宜的激动。苏瑾的呼吸滞了一拍。记忆像被水搅动，浮起一圈圈油污般的细碎片段：一个房间，灯光歪斜，蝴蝶扑火的声音小而湿。
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？”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了边缘，像刀刃还没完全稳住。

他没有正面回答。雾压得更低，灯光被拉成长长的指纹。老任的舌梢探出一句粗话，短得像砍断的树：“他在岸上等过几夜，午夜福利视频都见过。别问太多。”

那人的目光靠近了，像在把时间用低温保存，“我不是来道歉的。”每一个字都像挑好了位置，堆成一座小楼。“苏瑾，我是来还东西的。”他说着，把匣子轻放在她掌心，指尖的温度把玻璃背后那脆弱的翅膀照亮了一瞬。

苏瑾突然把匣子推开了半寸，像把热水推回锅里。她的指尖留下了一个湿印，像一枚不肯干的印章。雾里，一只没有翅膀的蝴蝶影子飘过船舷，停在她的肩上，轻得像个承诺。她闭了眼，眼皮下面跳了两下，像要吐出什么来。

“有人说，等一个人，就是欠他的。”那人笑得很淡，笑声被雾吞了只剩骨。苏瑾稳住呼吸，像在测量能否继续站立。船下水拍着舷，节奏忽快忽慢，像两行人在争吵又忽然和解。她把匣子按在胸口，像抱着一枚突如其来的心脏。

最后，他转身。动作收得干净，像把所有余地都留给夜色。“我走了。雾散了，什么都能看清。”他走了两步，脚步声消失在雾里，只留下一句靠在风里的话：“别信所有梦，也别把所有梦退回去。”

船只晃了一下，老任把篙一撑，声音像是把最后一根线割断：“往回去吧，小姐。”苏瑾站在原处，手里还有微凉的玻璃和那枚被压扁的翅膀。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地方像被锁头扣上了，又像被人轻轻扯了一下，疼得出奇地清晰。雾未散，匣中蝶翅在灯光里微微颤抖——像是被迫睁开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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