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冬日斜弱的光,像被筛过的灰色宣纸,落在病房里那张旧木桌上。窗帘边缘褪了色,缝里钻出细小灰尘,阳光一吹,便在空中慢慢旋转着,像时间沉淀的毛屑。墙上绿漆有一处被指甲刮出白底,像伤口在呼吸。
陈教授进来时,门在他身后收回一个疲惫的声音。他的白大褂口袋里,笔和一把旧指针磨得发亮。手指在病历夹上来回,像在试探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形。他先不坐,先把手贴在窗玻璃上,手背的静脉鼓了一下。
叶铭躺在床上,裤子腿卷到了膝盖,手里握着一根快燃尽的香烟。他的动作不急,但眼睛总往门口瞟,像害怕一阵风把门带走什么。每次咳嗽,他都会用指节敲击胸口,脸上有一层油光,是长年在工地吹风的光。
苏瑶靠在床头,指甲不断敲击着手机背壳,叩击声短促。她说话像切菜,快而干净:“医生,能不能治?”她的语气没有颤,但手臂紧绷到发白。
陈教授把片子摊在桌上,那些黑白像只被侵蚀的海图,灰白交错成岛屿与裂缝。他的声音慢,句子长,像在把一件脆弱的东西折成平面:“这些影像显示,组织的界限已经被破坏,像墙皮脱落一样,病变不像单一的点,它在蔓延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切,冷冻,还是药物,但每一步都是代价。”
叶铭听着,指甲把烟头按碎,灰落在床单上,一粒一粒。他抬眼,看着那些片子,眼里没有医生的术语能带走的光:“那是死了没?”他说得像在问一件老实事。
陈教授的回答里有医学的温度,也有职业的距离:“不能用死来划分,更多是功能的失去。手术能去掉一部分,恢复不了就会留下空洞。空洞里会有感染,会有复发。”他停住,指尖在片子上徘徊。
苏瑶的声音像断掉的线条:“那他会痛吗?”
叶铭笑出声,声音干涩又带着一点粗糙的笑:“疼就疼呗,我疼过铁板,疼过水泥,没见哪个疼得比人心还大。你别把我当瓷器,小心翼翼。”他换了一种口吻,声音里带着工人的惯常直白,像把所有隐晦都掀翻在台面上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,一盏老式的墙灯发出短促的电流声。叶铭伸手进病号服的口袋,动作慢得像在回忆。苏瑶皱眉,但不阻拦。陈教授调了一下眼镜,像是准备记录。
他掏出一张黑白照片,边角已经卷起。照片上,一个年轻人在病床上笑得很认真,眼睛皱成一条线,笑容里有未经修饰的光。背面有一行字,潦草:给叶铭,别一个人走。叶铭的手在颤,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像把一块旧账扔出来晾晒。
陈教授的眉头动了,话从喉咙里拆成几个短音:“这——他是谁?”
叶铭把自己压低,声音像在把盐往伤口里撒:“他是梦。是我在病房把他带回去的。那天夜里,他说累,我让他睡我床。两天后,他就没醒过来。”
苏瑶的嘴巴像被拴住,眼泪在眼眶里团成小石子。陈教授的笔在病历上停住,纸张的白突兀地吸了他的手心。
叶铭又笑,笑里没有轻松:“我告诉医生,我没告诉你们。你们以为糜烂只是生理的名字?不,糜烂会往里面钻,不只是肉体,也把人心掏空。我带他来,也许我带来了什么。”他的指尖颤动,把照片向污迹斑斑的洗手盆推了一点,水垢里映着一圈圈斑驳。
那张笑脸慢慢滑进盆沿,边角碰到水,黑白像被开了一个小口子,墨色在潮湿里张开,像一朵慢慢腐败的小花。房门外的走廊钟,敲了一下,却像隔着很远的墙。陈教授把手伸过去,半是要把照片拉回,半是怕碰到证据。
叶铭的手停在半空,指尖沾了水汽。他低声说:“如果你要写报告,就把他也写进去。”话像一把刀,割在房里每个人的胸口。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口,留下一股发酸的余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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