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突然，天台上还留着湿冷的味道。水珠从生锈的风干架上滴落，砸在铁桶的边缘弹出细碎的声响。林墨弯着腰，手臂里抱着一把已经褪色的抹布，动作一遍又一遍，像计时器一样有节奏。风把她额前的刘海吹散，她顺手拢回，指尖还留着洗洁精的苦味。

楼下的走廊里传来嬉笑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。她抽出屏幕——班级群又在转一条旧段子，有人配了张她背影的截图，下面是一串emoji和一句话，字冷得像刀：“就是抹布命。”她看了两秒，屏幕的亮光在脸上变成了淡灰色。她合上手机，拇指在被水浸湿的口袋边缘磨出一个茧。

“别干了，放下。”高杰的声音从门口飘来，粗糙像砂纸。他跨步进来，鞋底还带着雨后的泥，“别把自己折腾成垃圾。”他说这话的口气不明朗，像是责备，也像是借口。林墨没有回头，只把抹布拧得更紧，水在手里绕成细长的线，滴到地上。

高杰走近，伸手把抹布从她手里接过，动作很快，像别人摘掉一颗烫手的核桃。他握着抹布，手背有老茧。林墨才抬头，眼睛里有点亮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：“我还没擦完。”
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走进来的还有曹薇，声音比高杰平稳，话语里有余音，她站在窗边，云层把光削成斑驳。曹薇一句话拉长了屋里的空气，“总想把一切擦干净，甚至把自己也擦掉。”林墨的手指收紧，指关节发白，寡淡的光照在她指甲上的黑线，像裂开的河床。

教导主任突然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检查表，眼角的皱纹里刻着惯常的评判。他看见那把旧抹布，目光掠过，声音像剪子一样落下：“你们干得不错，不过，有些人就是天生该做这些活儿。”他的目光定在林墨身上，像是盖章。那一句话没有喊出来，但像重量一样压在屋子里，连窗外走过的一阵风都停了。

林墨的胸口像有东西被扯了一下。她垂下眼，手伸进水桶，摸到了一张纸。纸被水泡得半透明，边缘卷起。她慢慢把它抽出，纸上有一张照片，是她小时候和一个女人坐在厨房的矮凳上，女人抱着她笑，眼角有一条显眼的皱纹；背后有字，笔迹熟悉得像家里的钥匙：“不要把自己当成别人用完就丢的东西。”字歪着，像被风吹过。

教导主任的背影在门框里僵住了一下，房间里的空气被这一行字割开。高杰的手松了，抹布从指缝间滑落，砸在地上，发出闷响。曹薇轻咬下唇，像是想说又怕把话说碎。林墨抬头，眼睛突然安静，像台风之后的海面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的声音低而干净，像是把一把钝刀磨利了。

她把那张纸折成很小的条，塞进校服口袋里，口袋里混着洗洁精的味道和雨水的凉。然后，她拾起抹布，动作比刚才快，像是在把某个名字从桌面抹掉。水从抹布上甩出一道弧线，映出碎金的夕阳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，背影瘦长，像一根细杆子扎进晚空。她没有回头，声音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了深井：“从今天起，我要学会不被擦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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