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把走廊拍成一条湿亮的缝。灯管嗡了一声，像是迟到的呼吸。林沐站在练习室门口，手里拎着那只黑色琴盒，指节白得像磨过。她没有敲门，只是把耳朵贴近门缝，听见里面有钢琴声，但断断续续，像人说话时咽下的一半话。

门被推开，一股陈旧的松脂味和热茶混在一起沁出来。郑老头端着茶杯，围裙上有灰色的指纹，眉眼里有岁月刮出的横痕。他看她，眼神像钥匙试过旧锁，“又回来了？你这次打算弹多久？”

林沐侧着头，声音很轻：“看一看。”她的手指抚过门框，一点点把钢琴罩掀开。琴面映出房顶的水渍和她自己的侧脸，苍白而不肯动。琴键下面，有一条细缝，像是被谁塞了一件东西。

郑老头把杯子往柜上一放，腰一沉，“别把人家的东西翻得像翻旧账。”他的话是粗的，可是眼底有闪动，像冰里的一根丝。林沐没有回嘴，只是伸手从缝里抽出一卷录音带，标签上一行字歪歪扭扭：迟音。字迹像是被泪水刮过。

她把录音带放进旧录音机，按下按钮。录音机嗞地一声，像旧房子里落下的门。第一句是杂音，然后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咳声——母亲的声音，比记忆里更薄，像是从别的房间里喊出来的。

“沐儿，你还在练吗？”声音里没有温度，只有词句的边角。林沐的手背开始冒汗，指甲把琴盒的皮革压出一道白线。她没有立刻把录音停掉，声音像一把针，一下下一下地扎在胸口。

郑老头把背靠在门框上，沉默像烟蒂一样慢慢燃。过了很久，他问：“她什么时候录的？”话里有怀疑，也有害怕答案真实。林沐把录音机往前移了一寸，像移过一枚热的硬币。

录音继续。母亲的声音开始讲，说的并不是温柔的教导，而是一件被压起的事：半夜外出，几次争吵，医院的名字，和一个从门缝里掉出来的纸片。那纸片是照片。林沐记得那张脸，第一次见的时候，是在一封未寄出的信里，像被人磨薄了的证据。

“我不想你等。”母亲低低地说，几乎像自言自语，“我怕你等到一无所有。沐儿，别等我。”她的语气没有解释，像判词。一瞬间，林沐的眼底濡出去了。雨点在窗上分裂成小镜子，倒映进琴房，倒映出她牙缝里的空白。

郑老头的手啪啪拍在膝上，“哎呦，你看你，怨谁呢？人都走了，还在这儿跟着阴影过日子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直接，像用锤子敲桌子，但声音里藏着一颗小心翼翼的心。林沐把录音机关掉，磁带里剩了寂静，像被抽空的房间。

她慢慢合上琴盖，手指没有回到琴键上。屋子里剩下雨的节奏和沉默相互比赛，谁也不肯先低头。林沐把那卷录音带贴着胸口，像贴着一个未愈的伤口，然后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，那张笑脸割在她掌心，温度冷得像被冰镇了一夜。
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要把话放进一只空杯子里。郑老头沉默，窗外一辆车擦过，灯光切到地上，像刀片划过旧日的幕布。好像整个世界都为这一句停住了。

林沐转身要走，脚步只有几米，却像跨过了一条河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把录音带放在琴凳上，指尖在标签上画了个圈，然后把录音机盖上，深深一按。录音机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嘶响，像人在告别时吞进喉里的最后一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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