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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在屋檐下解体,像被刀切的纸屑。河面上雾气薄,船只的影子被拉长又碎成几道黑。她站在渡口,手指绕着一团湿冷的绢布,绢布里有她的名字,也有父亲留给她的东西——一把沉默的旧钥匙。风把她的发丝拨到鼻尖,她闻到水藻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个迟到了很久的约会。
“来啦?”老的先开口,声音像磨过石头。话里没笑,像是把账单摊到眼前。语气粗糙,带着土地的干裂:“这事儿,早就订了,你不用多说。”他说的时候,手掌指节白,像是抓过太多草绳。
她把绢布递上去,手不稳,绢布也湿了。绢里有一条白带,发黄的边角里缀着细小的血点。她记得母亲在临终前把它系在她手腕上,叮嘱道:“别让风把你带走。”现在那带子被折成一页纸样,像被人把誓言对折了。她的声音瘦小,像被雪压扁:“这是我自己的。”
老人口气更硬,把白带拉出来,在灯光下反复瞧了两眼,像在衡量布匹的好坏。他一边嗅着烟,一边把话说得粗糙清楚:“那不是你的了,是债的东西。白家的规矩,咱们守着。”他说完,把那白带摊开在木桌上,像放下计票箱里的最后一枚铜钱。
船头来了个人,步子安静。白姓的站着,披着一件灰色外套,眉眼淡得像杯里浸过的茶。他看着她的手,手指不多话,但指关节处有一道旧疤,疤里藏着褪了色的记号。他说话很少,但每句都像挑好了的刀,“带上吧。”声音里没有恫吓,也没有温度,像一面平静的镜子。
她听见自己肺里有东西滑动,像一只小虫在玻璃上爬。她想要说“不”,想要把那白带紧紧缠回手腕,想要把父亲的钥匙掰开,找出所有关着她的门再合上。但话到嘴边被风吹走了。她的脚却先动了,跨出一步,布鞋在湿泥里留下一个清晰的窟窿,像是开了个通道。
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,带了一种出卖人的速度:“别磨叽了,船就这趟,天越晚越冷。”说完,他伸手去把她的手臂一拽,那一瞬间,绢带滑落,露出她裸着的一截手腕,皮肤比雪更亮,细静得像脉搏里的灯。白姓的人俯身,手指按在她手腕上,手指凉得像是从水底拉上来的铁。
手指按在那处,按得有节奏,像在数命数债。他没有抬头,声音平静里带着一种计算:“我收的,不是人,是担子。你只管活着,别再添乱。”这话像一把冰,贴在她胸口。她想反驳,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变成了鼓点,急促又麻木。身后的河水缓缓推着船,捻动绢带的白边,它在灯下闪了一次,像是刀口掠过。她的视线顺着那白边滑下,直接落在木桌上被折叠的纸条——纸条上写着四个字:赠我予白。
那四个字是靠着墨水写的,干净得像切过的新雪。她伸手,手指触到纸,纸边有被指甲搓开的痕迹。忽然,她想起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,像是把最后一盏灯一次次吹干净,然后把她用布包好丢进口袋里。她没有喊,眼泪先掉进了袖口,热得像一团小火。
白姓的人把白带系在她的手腕上,动作迅速而干净,像系一根航标。绢带打了两个结,绳端垂在她掌心,白得像刚剥下来的瓷。他不看她,低声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门外的风突然大起来,雪像被撕开的纸屑,扑向她的脸。绢带的结在灯影里一收一放,像是把她的名字从她手上割下来,放进了冬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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