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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的风像用砂纸摩擦过的布帛,把天和地都擦成亚光。干裂的沟壑像旧照片上暴露出来的指纹,浅浅的,硬硬的。韩清把手伸进去,泥粉从指缝里掉出来,细小得像被偷走的时间。他的手掌有老茧,指尖还有昨夜未洗的泥色,拇指轻轻按着一条干裂的沟,像按住一根突然想要跳动的弦。
“别光站着,找到了没?”后面是吴婶的声音,带着嘴边常年晒出的粗皮。她一边走,一边用布擦擦额头上的汗,话里没礼貌却有速度。“那口井口,你那里看看,别越往沟里跑,地薄。”
韩清抬头,眼里圈出一块比其他地方更深的灰。他蹲下,把掌心刮过一块硬壳,像剥开旧信封一样。土下面是另一种颜色——灰褐,里面夹着碎布和一块白得不合时宜的小东西。他的鼻子里嗅到了一股陈旧的奶腥味,像是被封了很久的匣子被打开。
吴婶站在后面,脚跟不稳,咳了两声,像是想把话咽回去。“拿出来看看,别怕,反正都干成这样了。”她的话像敲木头的锤子,短促,扎人。
韩清伸手,指尖碰到的是一只小小的布鞋,鞋帮已经裂开,鞋里残留着薄薄的泥巴和一缕像是灰色的头发。他没有立刻笑,也没有哭。嘴角微微一紧,眼里出现了几乎透明的光——那种记忆被推进去又被拉出来的光。
“谁的?”吴婶问,话里有命令,也有惶恐。她的目光落在了鞋子上,像落在了某个应该能补救的伤口。
韩清把鞋子捧在手心,像捧着个刚死去的鸟。他低声说:“小的。夏家的孩子。”话像是被磨成细丝,一点点放出去,声音里既有事实,也有试探。他的语调慢,像算账的人在算最后一笔。
吴婶咬着下唇,喉头一动,像在努力把话咽回去,“那孩子两岁不到,前两年没下过地。夏三在镇上干工,听说去了城里,停了几年。”她说话快,词句堆在一起,像堆柴,来不及分气。
空气在这一刻沉下来。韩清把鞋子放到膝上,指尖沿着缝隙划过,发现里面被针线缝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纸条被泥水浸成了褐色,字迹还在,扭扭歪歪,像不是初学就是慌写的。韩清捏着纸条,指节发白,读不出声音,只有心里有一根针戳在骨头上。
吴婶的呼吸变浅,声音缩成两根细线。“写的什么?”她问,连腔都软了。韩清展开纸条,字迹像被晒裂的山脊:‘等你回来,别忘了我。’五个字,字里有泥的厚度,有夜的寒冷,有人在门槛上等着的轮廓。
风把纸条吹得颤了一下。韩清把纸条放回鞋里,鞋子贴着他的掌心,温度立刻从肉里漏出去,像刚拔掉的热杯子。他站起来,脚下的土地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老人的关节。远处,村口那口旧井边稀稀落落的烟还挂着,井沿上一盆枯死的花托着最后一片叶子。韩清的视线越过那片裂地,越过被晒得像旧布的屋顶,停在最深处——一片新翻的土堆露出的一角,泥土里插着一根小小的布条,颜色褪到像老照片。
他没有哭出声来,只是把那只小布鞋塞进了外套口袋,口袋里和心底同时紧缩。吴婶抬手抹了把脸,声音又粗又急:“赶紧去报,别让风把人心也吹散了。”
韩清没有回头,他转身向那片新土走去,步子慢而确定。他的影子被早晨的光拉长,像一根被割开的线,边缘发毛。路过井边时,他的手不经意摸了摸那盆枯叶,指尖碰到的是脆的,像时间在指间碎裂。纸条的字在他脑里反复翻转,像一把小刀在旧伤上试探。风又来了,带着土地的咸腥,带着有人等着的声音,像是在说:别走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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