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湿冷的布，压在旧游乐场顶棚上。铁门半掩，链锁松垮地挂着一节，发出细微的金属音。林舟的手指在锁链上绕了两圈，指尖带着微凉的锈；他没有抬头看牌匾，目光停在游乐场前的地面——轮胎印、破碎的糖纸、一个被雨水浸透的纸杯，杯沿上粘着褪色的蓝色卡通人物。

“你看过地图吗？”阿力用手背擦掉额头的雨，话里带着南方口音，粗硬，像砂纸。他的步伐沉稳，鞋底把水渍压出细碎的声响。

林舟慢慢甩出一张折得发白的游园手册。手册边缘有被人频繁翻阅的痕迹，地图被圈过几处，圈住的地方线条沉，像在指向某种约定。“镜屋在中轴线偏北三十米，旧标——旋转鞍座旁。”他的声音不快不慢，语句里有测量和归档的习惯。

铁轨旁，一只破旧的泰迪熊伏在泥里，断线的眼睛里积水反射出一块破碎的天空。阿力弯腰把它捡起，用袖口抹去脸上的淤泥，嘴里嘟囔：“咱们从小在这跑，没想到它会先累倒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像在逗自家狗，声音里藏着不肯正视的怀旧。

镜屋入口的帘子垂下，布面上有暗色的手印和无法辨认的涂鸦。空气里有一股干粉和尘土的味道，混着一丝血腥的铁锈。林舟伸手拨开帘布，指节发白。布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卡片，卡片上用稚嫩的字写着四个字：别回头。

阿力的肩膀僵了一下，接着笑出声，声音里有硬撑：“孩子闹着玩。谁会真写这种东西？”他的笑短促，像一个避雨的屋檐下被风打碎的声响。

帘布后是镜面迷宫。镜子碎裂成不等的角度，反射出无数个林舟与阿力的身影，每个身影都比真实的慢半拍。林舟没有停下，他的手指沿着镜边滑过，触感凉得有点刺。他每移动一次，镜中倒影就多一分错乱。

“跟我来。”林舟说。语句像测尺的刻度，平静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感。阿力低头看他。那瞬间，阿力的眼神里有倦怠和一丝好奇，像野猫在夜里闻到罐头打开的声音。

二人走进内层。步子轻了。镜像把他们截成碎片，脚步声重复成回声。突然，林舟停下，目光钉住一张镜面上贴着的纸。那是一张照片，边缘被火烧过，照片里是个小女孩，笑得很实在，像是真正的幸福。照片角上夹着一枚小小的金属扣子，扣子上刻着一个姓名缩写。

阿力伸出手，手指触到照片边缘，手抖了一下。那抖动像是从关节传到心口。林舟俯身看清照片背面的字——一行日期，下面是三行字，笔迹用力又抑制：“她告诉我，镜子会把人分开。我没听她。”

空气骤然收紧。镜子里的无数个“他们”开始错位，像有人在拉扯照片的边角。阿力的声音变了，短促、粗粝，像被砍断的树枝：“林舟，这玩意儿别惹。真的别惹。”他的手指指向深处，指甲缝里嵌着黑土。

林舟没有回应。他把照片拿下来，光从破碎的镜面斜射过来，切在他的掌心，边缘刺出几道微光。照片上小女孩的笑容在光里被扭曲，像被拉长的薄膜。林舟把照片贴到自己胸口，指节白。他的呼吸稳得几乎像是在做笔记。

“她叫什么？”他终于问，声音里没有寻常的软"},{"p>“小夏。”阿力吐出这个名字，像丢下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名字掉进空气里，卷起一阵寒。

林舟闭上眼，像在计算时间。他把手指抵住照片的边缘，微微用力。照片滑了一点，露出背后一枚更小的东西——一根已经黑了的指甲。指甲薄而干，嵌在一张纸条上，纸条上写着一句话：我没听，真的没听。

阿力倒吸一口凉气，手掌撑住镜框，指关节发白。他的口气变得破碎：“别。别这样折腾。午夜福利视频走。”

林舟把指甲放在掌心。指尖触到它的那一刻，他的表情动了一下，像测微后的读数发生偏差。他缓缓抬头，镜中成千上万的眼睛都朝他看。林舟说：“有人把她留在这里了。”声音很平，却像按下了某个机关。

镜子里的笑容开始裂开。裂缝里伸出细小的影子，像黑线。阿力想往后退，脚绊在泰迪熊的破绒上，摔了一跤，手肘擦出一道血痕。他坐在地上，咬着牙，咬出一阵短促的咒骂。

林舟站得更直了。雨水顺着额角流下，滴在照片上，像是给文字上色。他把指甲夹在两指之间，看得很清楚，然后把它放回照片背后，像完成一件仪式。

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只是走。”他说。话音平静得令人不安，像一把测量尺上的冰冷刻度。阿力抬头，眼里有恐惧，有愤怒，还有一点点莫名的期待。

镜屋外，风吹断了旗杆上的彩带，彩带在空中剪出一道脆生生的声音。林舟弯下腰，拾起那只被雨浸透的纸杯，杯沿上的卡通人物的嘴边粘着微微的血迹，像被人刻意留下的注脚。

他把杯子放在照片旁。杯沿上，血迹静静地暗着颜色，像一处温度。林舟看着它，像看一张地图的终点。阿力终于说话，声音里有无法回避的颤：“你打算——”

林舟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镜群深处，掌心空着。镜面反射出无数只空着的掌。慢慢的，一个影子从裂缝里挤出，像一条被挤扁的布条。那影子有点像小夏的轮廓，也有一点不像。

光线刹那间收缩。阿力咆哮一声，像要把声带撕开，但声音被镜子吞下，只剩回音在走廊里颤抖。林舟的眼神没有动。他的手里握着什么，从镜子里牵了出来——不是人，也不是物，像是一段记忆被割下的碎片。

碎片在空气里颤动，发出细小的雷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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