稻草的气息混着干血味钻进鼻腔,光从屋檐的缝里斜着落进来,像一把不温不火的刀。她躺在硬得能听见骨头回声的木板上,手伸向没有的口袋,指尖触到一圈粗糙的布带和一只表——表盘裂成蜘蛛网,指针停在七点三七。她吞了口口水,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。
门外有人推门,门轴响得很急。泥脚踩过门槛,带进来一阵湿气和兽蹄擦地的破碎节奏。头一个探进来的是个男人,肩膀阔,脸被烟熏黑了,鼻子上有一道刀疤,眼睛说话少但能打人。他的嘴巴像是用砂纸切过,话也是直接。
“她醒了?”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,手指在木拳上敲出节拍。口音厚重,像山间的石头。“别玩把戏。是变种还是假人,赶紧拉出去。”
她坐起,感觉到胳膊上有细软的毛,手掌的筋肉比记忆里粗糙。她抬头,声音里带着最干净的理性:“我——我不知道这是哪儿。我叫林夕。”短句,像扔石子。
男人哼了一声,丢下一句:“城里货。连名字都学得准确。”他的语气不一样了,有点儿嘲讽,也带着猜忌。旁边一个小孩咯咯笑,扯着衣角,眼睛像生了火的玻璃。
屋外又进来一个人,步子慢,声音像是在算账。他穿得比别人干净,腰间挂着一把旧笔刀,手指细长,话语像一条没尽头的线条,“先看看通行证,按村规审查,非本族者先割发为证。”他每说一个字,屋里的空气就凉一些。
她的手指碰到胸前,掌心压着一个小包,里面是条被汗水侵软的发带。她抽出来,心跳漏了半拍:发带上有一枚小贴纸,贴纸上是她记得的标志——那是她公司发给毕业实习生的徽章。字迹是熟悉得要命的笔迹,急促而倾斜,像她考试前写下的清单。
屋里的声音忽然静了三秒。男人的眼里有个针尖大小的迟疑,随后被粗暴刮走。他抓起那发带,指甲在贴纸上划出细细一条痕,问的话里有了粗糙的锋利:“你从哪儿带来的这玩意?”
她把气吸回胸里,声音更低了:“这是我的。”话落,她的手不由自主去摸喉头,那里有一道旧疤,小时候烫伤留下的。屋里的人一齐看向她的手,目光像群兽盯在猎物的脖颈上。
“别自个儿装傻了,”男人的语气变得更短更重,“谁会从城里跑到午夜福利视频这儿?你是要把厄运带回来,还是把秘密带走?”他说完,把她推到门外。门外是广场,灰土,晒得发白的牲口皮,中央是用粗索绑着的一只兽,正低头磨牙,口水像黑线垂下。
她站在广场阳光下,眼睛刺痛。人群围成一圈,像一口慢慢收紧的网。一个孩子的手指着她的衣襟,嘴里嘟囔着她听不清的话。风把灰尘卷在脚踝,带着远处木柴燃尽的酸气。她能感觉到每一双眼睛在她皮肤上写名字。
就在那一刻,她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张小木牌上。木牌上用小刀刻了几个字,笔触歪歪扭扭——“别回头”。她看清了,是她的笔迹,没有任何花巧,像是凌晨三点匆匆写下的遗言。血迹在字的边缘还没干,暗红像被火揉过的纸。
全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掉了呼吸。她的手在空中一顿,指尖被凉刺了一下。男人的刀锋眼笑了笑,笑声里藏着冰:“既然来了,就先按规矩来。许长,提议如何?”
被称作许长的人抬起头,灯光在他眼角刻出细纹,他的声音慢而长,像是把话磨成了秤砣:“村子有旧例,外来者若携带异物,若与旧事相通者,牵连未可轻言。今夜,放兽为鉴;若冤孽显现,自有裁处。”他放下话,仿佛把一把旧锤送上桌。
兽环的链子在阳光里轻响。她的呼吸忽然变得非常细小,像是把所有能说出口的词都咽进了嗓子。人群的影子在地上交错,像要把她压成一张薄纸。她想说些什么,想解释那张字,那枚徽章,那条裂开指针的表,但声音被一根长矛挡住了,矛尖贴着她胸口,冷得像从别人的梦里拽出来的铁。
长矛的影子落在她胸前,尖端的凉意带着不容回避的事实。许长的话像一句判词落下:“若她是回归者,则祭礼自当开始;若不是,村中自有判断。”他说完,眼里没有波动,只有清算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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