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练功房里只剩下两盏灯,一盏在走廊尽头,光从铁门的玻璃缝里切进来,斑驳地撒在旧地板上;另一盏在钢琴上方,光束细长,像刀。章安把乐谱摊在膝上,指尖还残留着琴弦上的胶粉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,和暖气里水流的嗡声。
门被推开。脚步声慢,鞋底在瓷砖上有点湿响。老杨进来,外套上还挂着雨点,烟味在他身后拉出一条灰色的尾巴。他把伞就地一杵,肩膀微沉,像是把整晚的重量都丢在门槛上。
“还不睡?”章安抬眼,尽量让声音平淡。平淡是他的习惯,像是给自己和房间都退了火。
老杨撇撇嘴,动作干脆:“上琴房干什么?谁给你准许书了?”他说话粗糙,短句利落,带着北方口音里那种一直没完全磨掉的戾气。手指在钢琴边缘敲了两下,像是在找节拍,也像是在试探章安。
章安放下乐谱,手指没有离开键盘。指尖冷,碰到键时有微响,他听见那声音沿着房间的角落走。房间里有一种被按住的期待,像是要等待什么人来揭幕。
“我在等一个名字。”章安说。声音更轻,像絮。他不看老杨,眼睛在桌子抽屉上停住;抽屉关得严实,边缘有被指甲划出的细小白线。
老杨朝抽屉瞥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,像是不经意:“你还能等多久?”他的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衡量。他抽出打火机,手指上老茧参差,火苗跳了两下就灭了。
章安伸手,拧开抽屉。抽屉里叠着七封信,边角被黄胶带粘过——一封一年的顺序整齐,信封的墨印有些已经褪色。他抽出最上面那封,指节发白。信封上有字,是用细尖笔写的:1997/杨明。下边一封写着1998/陈墨,接着往下——每一封都有名字,但没有一封写着章安。
老杨一边听着章安翻纸,一边把烟按在墙上的灰纸上,动作短促:“你还当真了?那是午夜福利视频之间的规矩。”他说“规矩”这个词时,声音冷。规矩听起来像法律,像刀。
章安的手抖了一下,把最后一封抽出来。封面上写着“2003/轮到谁”——字迹潦草,像匆忙。封口处有一道干了的红印,像是吻过的痕。章安伸指去抚,指尖碰到纸上的粗糙,像碰到旧日的疤。
门又响,陈墨进来。他的眼神被灯光斜射得透明,话语整理得像课文,慢条斯理:“这样拿着别人的票上场,终究是不干净的。你们都知道——”他把话咽回去,像是怕把什么甩出来让空气里发霉。
陈墨的声音和老杨不同:每句之间拉出一段他自己的节奏,有教书人的耐心,也有学者的审判。章安把信放在膝上,听着两种声音在房间里摩擦。
“那是你们的救命稻草,”章安说。他的声音突然短促,像切断的弦。“我以为——”他停住,嘴唇动了两下,像要把话咽回去。
老杨靠在钢琴边,眼睛在信封上转了一圈,才开口:“救命?没人救你。午夜福利视频只是轮着上。每年一人,轮到谁谁去。你以为是为了你,是为了谁?闲话。”他把话丢下,像一块石头。
章安的手在信封上按住,指根有点疼。他抽出那封最旧的信,拆开。里面是张薄薄的纸,边缘有被泪水浸过的折痕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小而歪歪扭扭:别告诉他。下面还有一小块,像是撕下来的,残留着一缕头发。
屋子安静得可怕。暖气的嗡声忽然变得清晰,像是在数着心跳的节拍。章安看着那缕头发,脑中有一声沉重的东西碎了。那缕发会粘在呼吸里,粘在记忆里,粘到无法抖落。
陈墨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,声音像准则:“午夜福利视频是兄弟。你该懂的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像是把所有责任往章安身上推。老杨的笑戳破:“懂什么?懂你可以被安排就算幸运?”
章安把纸对折了又对折,像要把那句话塞进骨头里。他忽然想到这些年别人替他站上舞台的图景:灯光下一个人的背影,掌声散去后的衣袖干净如新。他不知道哪一年开始,那背影里从来不是他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被揭开的凉。雨打在窗外的铁皮上,声音细碎而紧促,就像无数个小针头扎在玻璃上。章安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抓出一枚生锈的硬币,指节撞上铜冷得疼。他闭了闭眼,下一秒把那枚硬币放在那七封信上。
“你要走?”老杨问,语气里有不确定,也有算计。
章安站起来,背影在灯光下拉长。他把抽屉关上,动作不急不缓,像在给自己一个决定的时间。门口的影子被雨拉碎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在房间里敲门:“我从来没上过那座桥。今晚,我自己去。”
老杨笑了,笑里有点猥琐,也有点像祝福:“好。轮到你了,别上了就是别输。”
章安握着门把手的掌心出汗。他回头看了抽屉一眼,七封信像是旧日的证据,静静趴在那里。抽屉的缝隙里,遗落着一片纸屑,上面只有两个字,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:别来。
他没有回头,门在身后关上。走廊里冷风一起,灯光像被手指一弹就熄了。窗外,雨更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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