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走廊的霓虹揉成了长条,灯光在水珠上拖出细碎的光。外面冷,医院里却有消毒水和热烟的味道。陈博把双手伸进手套,指关节上老茧一块一块的,像是多年累积的账单。
手术室里只剩下呼吸机的低频声和仪器的滴答。病床上的男孩闭着眼,脸上还有被刮破的细微血痕,嘴角沾着一点灰。陈林把输液管理了一遍,手指在塑料上来回摩擦,声音太小,像心跳偷跑出来的节拍。
“血管粘连,好像在股动脉旁边。”陈博的声音短,像扳机。每个字都叠着命令。陈林咽了一下,回过神,声音有点拉长:“那午夜福利视频……尝试经皮先止血?”
陈博抬了下眉。手里换了纱布,动作不多也不急:“不是先,是现在。准备血包,四号线再一根,叫麻醉把血压稳到九十上。”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切掉了陈林绕圈的借口。
电台里有人报告着道路拥堵,雨声像是另一台监护仪。门外,低矮的脚步声停在了手术室门口。门一推开,女人的影子挤进来,肩上还挂着湿发和孩子未干的味道。她没有说话,只把一小块泥土色的夹板递到陈林手里,纸上有五岁孩子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爸,等我回家。”
陈林的手微微一抖,夹板的边缘压进掌心。字迹像是从一个遥远又心疼的地方拉来的绳索,把他整个人勒紧。他的嘴里冒出一句却被嗓音噎回去:“这是?…”
女人轻声:“他一直带着,说是怕丢。我给他穿上了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是在陈林的心口上冷敷。陈博侧了侧头,没有看她,但目光落在那张夹板上,比任何话都要重。
手术台上,钳子在反光灯下发出冷冰冰的光。陈博一字一句地指挥,短句,像缝合针,一针一针把混乱缝回顺序。陈林每做一个动作,心里就掠过一个旧画面——小时候半夜被风吹醒,哥哥把他的手抱在怀里说“不许躲”,那时他真的相信哥哥能挡住所有摔倒。
突然,监护仪的频率攀高,护士喊着数值。陈林的手在缝合线上停了一下,像是被谁抽走了力气。陈博用他干燥的掌心轻轻拍了拍陈林的手背,声音极低:“别想别的。现在救人。”陈林把夹板紧握又放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口袋里交还。
血洗开。医用纱布粘上了肌肉的颜色。陈博的动作越发精确,他的每一个决断都带着多年的疲惫和清醒。陈林缝完最后一针,手在灯下有点颤。他把那块夹板放进了不远处的托盘,字朝上,雨声在门外拉长。陈博收起刀,脱下手套,指尖沾着微红,他没有擦去,也没有看那张字迹,只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他的命令:“等他回得了家,你就去踢那场球。”
陈林抽了抽嘴角,却没有笑出声。手里的冷汗顺着指缝落进托盘,和那张小小的夹板一起被灯光照得像一处未愈的伤口。外面雨还在,无声地写下许多不能回头的句子。陈博把照片从外套里掏出,是一个孩子睡着时抱着一块同样的夹板——字迹斜斜的:“爸,等我。”他把照片夹回口袋,拇指在布边摩挲了半晌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把门打开,走进了雨里。灯下只剩下那块小小的夹板,和它上面孩子歪歪扭扭的四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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