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一层旧纱，倚在河面的背脊上，不动。顾瑾的鞋尖沾了水，鞋边的绒线吸着湿气，留下一个又一个暗色的脚印。空气里有水泥和早报的油墨味，偶尔一只早班的船把河面拂出长长的潮纹，像人心里不愿认的痕迹。

陆行已经坐在长椅上，背靠着铁条，像是不愿意被风吹散的旧报。他双臂环膝，手指来回摩挲着一小块布，那布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。见到顾瑾，他点了点头，没有站起来，也没有笑。

“你来得早。”他说，声音短，像是在核对清单。

顾瑾蹲在他对面，把围巾拉紧，手指有意识地绕着环扣转。她说话时常用全本的句子，像在把念头一条条放平：“我习惯了这条路，会顺路来看看。天气没变，老地方还是老模样。”

他抽出一支烟，拆着薄纸。火苗在纸上一跳，烟圈被雾吞掉。陆行的语速平稳，每个词都分量相等：“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顾瑾笑了一下，笑里有些防备：“说吧。别绕弯子。”

他把手摊开，在掌心里放了一只小小的戒指。那戒指像被时间打磨过的铜币，颜色沉。顾瑾下意识伸手去接，指尖碰到金属时她看见了里面的一行刻字——她的名字，两个字，细小得像针眼里透出来的光。

静默像一根绷紧的弦，突然松手。她的声音先是平的，随后裂成碎片：“你......什么时候刻的？”

他没有先看她。“很早。喝多的时候，在那家小店。他们笑，说这是赌运气。后来我没敢给你。”他放下烟蒂，脚跟在石板上磨了两下，像在整理心里的灰尘。

顾瑾抓着戒指，指节泛白。周围的雾把声音都吞进去了，只剩下心跳，像是用木板敲出来的节拍。她觉得手里冷，不是金属的冷，是时间冷冻的温度。

“那你现在要怎么样？”她问。话里没有责备，只有求证。

他抬眼，那眼里有一种疲惫的清晰：“我要结婚了。明天去登记。”话很短，像一枚硬币落进水里，声音被水面圆润地吞没。

顾瑾的手一松，戒指在木板上滚出一小条声响，碰到长椅的缝隙，停住。她俯下身去，指尖伸进缝里摸索，指节上的血色透出来，却摸不到那一条细微的光。

“你把它留着做什么？”她的声音低，像是把话埋进土里，既想掩埋也想让人记住。

陆行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，手里拿着那块早被磨亮的布，像是把过去包好的东西重新整理。他把戒指推到她面前，动作里有迟疑也有决绝：“我没勇气拆掉你这个名字，也没勇气等你。你不在的日子，我又遇见了别人。她需要我。”

顾瑾抬头，雾把他的轮廓抹成了老照片。她的笑不再像以前那样能伸手摸到，而像是从冰里掰出来的冰屑，冷而易碎：“需要你，不是需要你留下名字。”

他说了句几乎没声音的话：“我知道。”然后他离开，步子均匀。雾里他的背影被拉长，又被缩回，像翻面的胶片。

顾瑾把戒指丢回长椅的缝隙，指尖觉得有东西滑进更深的黑。她低头看了看，手心里是戒指留下的温度和她自己的指纹。河面忽地有风，带来一阵碎浪，水面开出小小的白花，像是被风撕开的信笺。

她站起，站得很直。最后一眼，她看着那条从他身影和霭霭雾气之间留下的路，想把所有的话都塞回去，但没有。河面舔着岸，缓缓把刻着她名字的铜片吞下，连带着一声无可挽回的软响。她听见了，像是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清晰得不可磨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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