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他肩上关上，响得轻。走廊里是潮湿的楼道味道和别人的喊声。他脱了鞋，脚后跟碰到门槛，像碰到一根已经习惯的旧木头。屋里亮着一盏黄灯，灯罩上有灰，光被拉长，照在桌上那只蛋蛋形的电饭煲上，表面有两圈油渍。

母亲坐在窗边的塑料凳上，手里是块褪色的布，她在缝一只看起来已经缝过无数次的小钱包。动作细碎，线每穿一次，嘴角收拢一次。窗外有路灯的余光和来往车的白点，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医院挂号单，边角被折过。

林浩把外套随手搭在床尾的椅背上，声音像踩在碎石上的鞋子：“妈，今天加班又没吃上夜饭，明儿我可能需要……”他的话被门外的电梯声吞没。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母亲抬头，眼角细小的皱纹像是被日子一笔一划刻成的。她的声音软，但不慢，带着北方乡音里的咬字：“有事说。别憋着。”她把缝好的钱包摁了摁，像在做最后一笔账。

“公司那边跟我说，转正前得交培训费两千，押金也要先垫。”林浩说得快，像是想把整件事先说完。屋里的空气被他的话扯起褶子，灯泡低声嗡了几下。

母亲没有马上接话，只是把缝针放在布上，用手背擦了擦手。她的手背有老茧，皮肤有一点发硬。过了几秒，她才把眼神放到林浩的口袋上，像是在数里头的剩余。

“你还怕这点？”她说，语气里没有责备，只是一股陈旧的理所当然。她把钱包塞进他手里，那钱包里有四张刚粘上的车票和三张褶皱的十元。

林浩愣住，手里的钱包薄得像一片叶子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，想说“妈别这样”，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更大的字眼。窗外有人笑，笑声切进房间里，像刀。

他翻了翻抽屉，摸到几张皱巴的纸。是他放着准备寄给城市里朋友的简历打印件。纸的角上压着一枚旧发夹，发夹上还有几缕白发。林浩心里一震，却没有马上知道为什么会痛。

“你还要去吗？”母亲问，声音里有一丝像抹布摩擦木地板的声音——安静又有节奏。她抬手，指尖碰到那发夹，像是在碰一个久远的念头。

林浩沉了一下，语气突然变短：“去。不想一直做流水线。”他站起来，手临时硬了些，像是拿着一把要交出去的刀。

母亲点点头，动作像打了个结。她站起来去厨房，把一碗半凉的粥从锅里舀出来，碗沿有些掉釉的痕迹。她边走边说，像是在把热气往他的脸上推：“吃吧，别空着肚子，头儿不疼。”

林浩接过碗，闻到稀薄的姜味和陈醋的酸。勺子碰碗的声音在小屋里清得可怕。他一边吃，一边瞥到床头下那个他从来不怎么打开的旧行李箱。箱盖上被压着一张保险单和一张医院首页的复印纸，纸角露出几个字——“复查”“肿瘤科”。

碗放下的那一瞬间，连心跳都放重了。林浩的手停在半空，声音像被冰水灌了：“妈，这是什么？”他下意识把手伸向那张纸，纸冷，像冬天的门把手。

母亲没有把头移开。她的脊背在黄灯下有一段线，像是老旧的楼梯扶手，微微弯着。她吞吞吐吐地说：“没……没事，别乱想。”她的声音短了，像被风切过的窗帘，边缘颤了。

林浩的指尖攫住那张复印纸，纸上字迹并不清晰，但有一个日期格外明白——明天。空气在他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他看着母亲，想找到她说谎的破绽，却只看到她手里握着的饭盒盖上，指甲缝里还有米粒。

外面楼道里传来房东低沉的脚步声。灯泡像要灭了又亮。林浩的视线在母亲和那张白纸之间来回，像是被两条命题拉扯。母亲忽然仰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薄得像一层玻璃：“你去吧，早去早回。”她说得平静，像在念一首老歌。

林浩把那张小纸揉在手里。纸在指间发出微微的碎响，像是某种结要断开。门外的脚步远去，留下一串空洞的回音。他对着母亲笑了，但笑里没有力气，只剩下一个要把话吞回去的动作。灯光下，他的影子和母亲的影子重叠在墙上，像是两张不愿分开的地形图。明天的早晨，候诊室的门会开，或者会一直关着。他把那张纸按进胸口，像按住一颗要跳出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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