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还没暖透，院里的柳枝却已先着了绿。细雨像洗过的丝，挂在瓦檐，滴在石阶，敲出零乱的节拍。顾卿站在廊下，袖口沾着泥，手心里攥着一只小木盒，指节有些泛白。她把脚尖挪近一步，像测水温般，轻声道：“沈相公，能容我进一言吗？”

沈墨坐在书案后，案上的笔墨像一片静止的池水。他没有把眼睛抬起，只是慢慢合上手中的折扇，扇骨与扇面碰的一声，声音干净。短句，像割纸：“进来。”

顾卿进屋的脚步很轻，房内散着茶汤的余香，窗外的柳絮偶然飘进来，落在她的肩上。她把盒子放在案上，手心朝下，像是怕它跳走。沈墨伸手，指腹先试了试木盒的温度，然后扣上指节，把盒子推向他，又不接她的目光。

他打开盒子慢得像在念一段古书。木盒里有几封折叠得整齐的信，有一小撮发带，还有一只小小的绣鞋，鞋面上已经有点褪色，边角缝线还粗糙得好像谁慌里慌张做的。沈墨没有立刻拿起来，只是把绣鞋拨到桌沿，指尖敲了敲那疏松的绣线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“这是……”顾卿的声音收缩了一截，像是被湿了袖口的手背拽住了去路。她的眼角有一瞬先湿后干，喉头哪里有东西滚过，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
沈墨一句话都没说，他的声音倏然低了，准了线：“孩子的鞋。”

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，屋里突然安静得可以听见柳絮落在地上的细响。顾卿抬眼的速度慢了又慢，她像要把记忆的门一一打开，可每一扇都沾了水，开不动。她的语气变得稀薄，但有一股力量从缝里挤出来：“那是我……不是你的。”

沈墨没有笑，也没恼，他把绣鞋捏在指间，看着那处被线拉扯的布面，像在看一页翻了好久的账。他终于把鞋放回盒里，手背抵着盒盖，静静地说：“不是我的。那就好。”

顾卿的胸口一紧，呼吸错了节拍。她想解释，像是把一张旧票据塞进新的缝隙里，生怕它再跑出来。她的声音变得更小，软硬都有，像羞答答的县令家姑娘：“当年……家里难，家父把她许了人，我走不开，也带不走她。小鞋是我留的念头，想着有朝一日——”

沈墨看她的侧脸，黑影把她的一半面庞割成了两个温度。他没有接她的话，只问了一句：“你为什么带着它来找我？”问得像在问时间如何过去，平静却不容讨价还价。

顾卿的指关节白了又红，像拨浪鼓似的，她低声道：“我想收回些东西。名字、信、我的......过去。”她抬手，指尖在木盒上停了一下，仿佛能摸见过去的温度。

沈墨把盒子合上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易觉察的冷：“你可以收回东西，也可以收回往日。但有些东西，收不回来。”说完，他从案边抽屉里拿出一把小钥匙，指甲缝里还带着墨渍。他把钥匙推到顾卿面前，动作不急不慢，像放下一道判词。

“钥匙。”他只说了这个字。顾卿伸手去接，指尖触到冷金属的瞬间，她像触到了别人的心跳——和自己不一样的节拍。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，那里有一道旧疤，细而浅，像极了被时间针脚缝过的事情。

沈墨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手扶着窗棂。窗外柳枝在风里又抖了抖，几片嫩叶被风带着向外飘去。他的背影拉得长，影子在地上有点沉。良久，他转过身，声音更轻，又像抛石子落水：“三日之后，你带着这把钥匙来。带着想要取回的东西——或带着你不想回头的理由。”

顾卿咬住下唇，来不及答话，屋外一阵风把一片柳絮吹进窗户，落在她手心里。她看着那白絮，像看见了被人揪掉的一页信。沈墨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刻，然后把窗子微微关上，声音像是把门闩拴紧：“时间到了，我会在。”

门声合上的那一刻，院里的雨停了，空气像被一只手捏紧。顾卿握着那把小钥匙，指节上看得见血管，她的手在颤，颤得像要把钥匙掐碎。窗外的柳枝还在动，像是在告诉她，有些东西，落地的速度比起人的决定，要快得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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