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热得像个装了旧电灯泡的箱子。窗外的光被夏天的灰尘拉扯成一条条，风扇慢吞吞地转着，发出带着旧轴承的嗡。粉笔屑在空气里下沉，落到桌面，像沉默的信。

沈老师把一摞试卷压在手心，手指有细小的震动。他的笔帽掉在地上，被鞋底踢了两下，停在讲台脚边。汗顺着耳后流进衣领，他不去擦，只是把笔放回，像是要把什么搁下。

门口有人敲。敲门不响，像是硬物敲破了玻璃。开门时那人把肩膀顶在门框上，脖颈的汗渍像地图。周杰站在那里，衣服褪色，袖口有淡淡的泥土。

“沈老师。”他声音干硬，像嚼过纸。简短，没多余敬语，也没青涩。

沈老师怔了三秒，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相册，手指按住了一页不动。他站起，声音被他收拾得条理分明，“周…周杰，是你回来了。”

周杰把一支笛子放到讲台上，笛子的漆剥落，嘴唇处用胶带缠着。那是小学时他天天吹的笛子，缝合处褶成了褶子。

“这是你说要帮我修的。”周杰没有抬头。他的手指在笛身上敲了两下，干巴巴的声响像被剥了皮的声音。

沈老师的眼里有一条细线在移动。他伸手，手背裸露出苍白的血管，指尖碰到笛子，像是触到某种陈年旧伤，“我……那时候学校忙，名字名单多，你知道的，我尽力了。”话被他分割成了小块。

周杰笑了，笑里不像笑，“你尽力。你写的推荐信我留着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，边角揉得起褶。纸上是沈老师的笔迹，字迹规矩，却在落款处停了半拍。

“你寄了吗？”周杰把纸摔到桌上。那声音像被隔着玻璃的东西撞击，清醒又冷。

沈老师低头看见纸上角落里有一撮头发，被胶带压着，像是被保护的证据。记忆像退潮一样退去后露出一片沙滩：周杰母亲在门口坐着，手里攥着几张邮票，把头发剪成小辫，塞进信封里。沈老师记得当时有灯，灯下她的眼睛亮得不像泪。

“她把头发放里了。”周杰的声音忽然很轻，像是把话从抽屉里取出来。“她说，老师会回信。她等了整整一个月，等到把头发都剪短了。”

沈老师的指尖碰到了信纸的胶带，像是碰到了被冰封的时间。外面开始下雨，雨点打在窗台上，节奏里有一种往返的可怕。沈老师想解释，想说当年校里有压力，想说他也害怕失去位置，想说他以为还有时间。但喉咙里只有一条干涩。

“你说音乐会救人，”周杰站直，背影有孩子的瘦，“你说要带我走。你写的信在我枕边，一页页翻黄。救人的，是你吗？”他把笛子放在钢琴上，指节摩挲着木头，像是在读旧账。

沈老师闭了闭眼。房间里突然静得出奇，风扇嗡声像隔着水。他伸手去按琴键，只有一个键不动，轻轻陷进去又弹不起来，声音滞在半空里。

周杰转身，衣角带起一圈湿气。门口的雨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块布，他走得不急不慢，像是在把每一步都踩进往昔。临出门那一刻，他停住，回头，“你知道吗，妈妈在信封里放了张照片，照片上她笑着，头发短得像个孩子。你从没回信。沈老师，你是老师，还是信的代替品？”

话落，像是把玻璃掷到地上。沈老师看着那张发黄的信和一撮被压成扇形的头发，手里却握不住任何可以补救的东西。雨把周杰的背影吞进湿色里，他听到一个音——钢琴里那个卡住的键终于沉下，发出一声迟到的、空洞的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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