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沉，只有路灯把院子抹成了一块黄旧的硬币。李曜把钥匙按进门锁，声音被门缝吞掉，只剩下手心里热而湿的汗。他在厨房灯下把玻璃瓶摆平，指尖在标签上来回摸了三下，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属于他——阿司匹林，白色小字已经被多次擦拭，边角起了翘。

外头有人说话。是张头儿的嗓子，横着，带了酒气：“整天瞎折腾，人都睡了还不让人睡。”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踢出沉闷的节拍。李曜没有回答，只是把瓶盖拧开，瓶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冷光。

桌上摆着一张病历单，字迹规整但没有温度。脑挫伤。意识未明。医生在白天说过很多话，用医学的词汇堆出未来的可能性，但没有一句能填满李曜胸里的那个空洞。他把药片倒在手心，白色掉在肤色上，像雪落在旧照片上。

“阿曜，你到底想干嘛？”妹妹梅的声音带着戒备，短句像刀。她坐在门框上，膝盖紧紧并着，指甲在腿上划出一条条白痕。她的语速快，像怕被时间听见她不安的后退。李曜没有回她的问题，只把一片药捏碎，粉末细小地掉落。

厨房有种黏糊糊的热。李曜把药粉溶进一杯温水，动作慢而确定，每一步像是在念古老的咒语。他曾在城市的实验室里做过类似的动作，那时他叫它配方，现在他叫它赌注。水面上浮着一点油光，像是夜里的一缕笑。

“你知道这违法。”张头儿又来了，声音压低，仿佛在商量生意而不是生命。李曜把杯子推向他：“知道。”他的答话没有迟疑，语气低沉，像是已经把恐惧切成薄片，放在桌角晒干。梅的手抖了，碰倒了盐罐，米粒像小弹珠散成一地。

给病人喂药的路很短，从门廊到病床不到二十步。病房里只有一盏夜灯，光发黄。躺着的是一个被时间压扁的小女孩，她的睫毛像梦的残片贴在脸颊上。李曜伸手，手背在灯光下泛青，指节清楚。他把杯沿放到她的唇边，水顺着嘴角进了她的体温里。

那一刻，心里有两种声音互相拉扯。一种是理智的，像冰；另一种是父亲留下的残影，像火。女孩的胸口没有起伏。李曜把手按在她的太阳穴上，感受到一阵干冷。他低声说话，不是哄，也不是祷告，更像是在向一具长眠的机器说最后的指令。

她的指尖突然动了，像被春风拨弄的草。那是微小的动，几乎可以被忽略。梅的唇颤了，眼泪没落，声音像被拽断的线：“晓晓？”女孩的眼睛慢慢睁开，黑白分明，像冬夜的河面。她看着李曜，眼神没有认出他，或者说，她认出的是别的东西。

她的声音细得像玻璃碎了一样：“不要催我。”四个字像硬币掷在胸腔里，发出清脆的响。李曜听见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，像被人从后面掐住。梅扑过去，抓住女儿的手，像抓住救命稻草。女孩又闭上眼，呼吸慢了，像被抽走的潮水。

窗外，猫在屋檐上走了一圈，又跳下去，轻得像没有重量。李曜把剩下的药片放回瓶里，手在颤，他看见指尖上粘着一小点红。不是血。是他按压药包时，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字迹——一个名字。那个名字他以为只有他知道。

李曜望着瓶里的白片，灯光把边缘刻得像刀。他抬起头，眼神冷得像被抽干的井水，“她不是要被催熟。”他把瓶子再次拧紧，动作里带着决绝，“是我怕，怕她走得太快。”房门在那一刻轻轻合上，声音像最后一页翻过，留下一屋子的静默，和桌上一行没有说出口的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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