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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风从堤上吹下来,带着鱼腥和昨夜雨泥的味道。阿宾把围巾紧了两圈,手指在口袋里翻来覆去,指关节发白。渡口的灯管噼里啪啦,像某种没睡醒的心跳。船只静止着,船舷边青苔粘着水滴,滴答落到石阶上,声音小而坚决。
人影从灯下走来,步子不急不慢,外套领口染着机油味儿。是于大叔,他的背影像旧木椅,宽而沉。阿宾认得那套步法——十年不变,像一首老歌的节拍。两个人的眼光在半空里相撞了三秒,谁也没有笑。
"回来了。"于大叔的声音像门轴。他把两手搓在一起,掌心有老茧的轮廓,手缝里还有炭灰。说这句时,舌尖还带着乡音的短促尾音。
阿宾把目光移开,去看河面。月色被云剪碎了。他说:"回来办事,母亲的事。"话语平稳,像在念一件日程。心里却像有东西在翻页,手停了又动,像想把什么伸回去。
于大叔没有急着应声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木盒,盒盖磨得亮亮的,指节在盒边来回摩挲,像在读一段久远的账本。河风把他的外套翻起袖口,露出刺绣一样粗的旧伤痕。
阿宾突然觉得呼吸里有沙。他走近一步,脚下的石头发出薄薄的碎响。"那是什么?"他低声问,眼睛盯着那只盒子,像盯着某个可以说明一切的证据。
于大叔把盒子推到他面前,手很稳。盒子打开的瞬间,一个纸包从里面滑出来,纸边已经泛黄。纸包上,母亲字迹的角落还留着一条笔误的划线,像她最后的犹豫。于大叔说:"这是她走前留的。放在我这儿,二十年了。"声音里没有怜惜,只有像石头落地般的冷静。
阿宾伸手,手指触到纸包,触感像碰到一面干瘪的脸。展开的纸里不是信,而是一张照片和一块小小的铜牌。照片中,小小的身影正笑,后面是母亲的手稳稳搭着肩。铜牌上,刻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阿宾。字迹规矩,像是刻好了的命运。
于大叔看着他的脸,眼里的湿光一闪而逝。"她葬了。碑上刻的,不是你的名字。"他的话像钝器落在胸骨,敲出一声空洞。阿宾的手在照片上颤了,照片纸边像刀纸,割了他的指尖,立刻有血。
血珠在指尖滚了一下,落在照片上,晕开一圈,像是要把笑的轮廓模糊成泪的形状。阿宾愣住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被塞了东西的箱子。"为什么?"一个字,短促,像被压着的鼓点。
于大叔把头偏到一边,看着远处河面,像是在数船。"当年事情乱。那纸上名字错了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没换。你要怪谁?"他没有看阿宾,眼角的纹路像老树皮。他从盒里又摸出一把锈钥匙,递过去,手指直直的,像完成一个不可逆的动作。"后院的土下,有一封信,和一块石头。你自己看看吧。"
阿宾接过钥匙,指甲缝里还有被寒风刮出的白。他低头看那把锈钥匙,钥匙头上被磨成了一个小小的凹槽,像一个被时间咬出的牙印。河风又起,把纸包里的照片吹动了一下,照片边缘贴着他的血。没有声响的瞬间,他忽然感觉胸腔里碎了一块,掉进了不能捞回来的深处。口袋里空空如也,像一场被偷走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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