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窗外像有人用指甲弹玻璃。走廊的灯忽明忽暗，投下一条条硬生生的影子。周舟把湿巾揉成一团，手背上留着水珠和玻璃的细微割口。他按了按，像是在按住什么往下沉的东西。

门外敲了三下。不是那种客气的敲门声，而是用关节砸出来的有力节奏。周舟没有马上去开。敲门又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有人低声说话，声音被门缝压扁了：“周先生，开一下，行吗？”

那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张名单。她不要求；她像办事的人。周舟把手背贴在门板上，听见自己血液走动。窗台上有一盏小夜灯，光线被雨洗得干净，照出门楣上的油渍。他的指节松了又紧，像是反复检查一条老伤。

门开了三寸。雨夹着冷气往屋里钻。门缝里先露出一双鞋，黑色胶底，干干净净，然后是一条裤脚，整齐地贴着脚踝。最后是她的脸，眉眼压着伞檐。她摘下帽檐，头发还挂着水珠，眼里有灯光的碎片。

“周舟。”声音没有感情波动，带着职业的距离，“我来交个东西。”

周舟把门让开一点，脚后跟还顶着地毯的边。屋里弥漫着热水和陈年书页的气息。厨房的锅里冒着一圈细小的白烟，像是时间在慢慢松开。她把一只纸信封递过来，边缘被雨水软化，信封上没有姓名，只有一句小字：惊。

她说话像拆信一样干脆：“交给你。有人说你會吃惊。”

周舟接过信，手指碰到纸时先是凉，然后有一瞬热。他把信放到桌上，坐下。桌布上有咖啡留下的圈。动作慢得像把事情做完前背后的苦水挤出来。她站在门口，一只脚仍挂在门外的影子里。

“你是谁？”他问。声音低，像把最后一块玻璃压得不响。她笑了一下，笑里没有笑意，“我是送信的人。打扰了。”

她说完转身要走。门又开了一点，雨把门槛洗得亮晶晶。周舟伸手抓住了信封的角，指尖陷进纸芯。拆信时他没有用指甲，是用拇指轻轻撬开，像害怕撬断某种约定。

信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。照片是黑白的：一个小男孩，靠在旧沙发上，眼神空着，嘴角有一滴干了的东西，像是奶渍，也像是别的东西。照片的背面，用铅笔写着三个字：杨枫，七岁。下面，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几乎不愿被看见：“他等你。”

周舟先是看了照片很久，眼底像被东西戳了一下，慢慢塌下。房间的钟走了一声，像别人的心跳。热气从锅里飘上来，墙面上的老照片也在晃；他的嘴唇开始动，像想吐出多年没说过的名字。声音先是干涩，继而裂成丝：“杨枫？”

她没有走远，门半掩着，外面雨声像是屏住呼吸。她回头，眼里有点光，话却像投票罐里扔出一张白票：“有人说他还在等。有人说你知道。你可以选择听，也可以选择继续睡。”

周舟的手在抖。他猛然站起，椅子发出低吱声，像一根旧弦断了。他把照片捏在掌心，指节发白。屋里所有的物件都突然清晰：茶杯的裂纹，书页的边角，窗帘缝里被雨扯出的细灰。那些小事像队形整齐的士兵，一齐朝一个方向看去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他再问，这次语气里有了抓挠，像要把头上的沉闷撕开。她笑，和前面不一样，笑里有点疲惫也有计算，“我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记不记得他藏在沙发下面的那本书，记不记得你写的那个名字。”

周舟的呼吸像被剪短了。记忆像海水退去，露出被沙覆盖的东西。他俯下身，像要把照片塞进箱底，也像想把那张脸又揣出来确认。手指触到照片背后，有一条折痕，折痕里压着一根小小的黑发，短而细，灰里带黑。

那一刻，他的心像被人从胸口抽出了一枚硬币。屋里所有声音都停止。雨继续下，像在数落时间；楼道里有人关门，脚步远去。周舟仿佛看到自己在一个房间里，灯灭了，一个孩子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合上。

外面有人又敲门。这一次敲得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周舟抬头，眼里已经没有了模糊。他把照片平放在桌上，身体直了，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门缝里的光挤进来，切开屋里的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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