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刀口一样剃过窗框，盐味被风撕成薄片，钻进房梁和人的衣领。苏晨站在老屋门槛上，靴子上的水滴掉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而突然的声响。她的手指在钥匙孔边停了两秒，指节白得像纸背，被冷压着不动。门板有点吃力地响了一声，像往常，却又不像。

屋里还是她记忆的样子：矮桌上那只破碗被端正地放在一角，窗台上的风铃吐着断续的声。灰尘在光里缓慢游走，像被遗忘的时间。她低头，指尖擦过一条细微的刮痕——那是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名字，字迹歪斜、拥挤，刀口里仍有黑褐色的干血。她的眼睛一热，声音从喉咙溜出来，很轻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
门外的海叫了一声，像有人把一段话丢进来没等回应。门廊上，老曹站着，手里拎着一簸箩的网，看起来像一座慢慢打开的岩石。他的脸上有盐和太阳的裂纹，说话像掰骨头：“回了？早该回的。你这条路，不是城里走的。”

苏晨没有急着回答。她把围巾扯紧，动作里带着一种刚学会的节制。她转头看向屋内那张旧木桌，上面压着一叠信封，边角都发黄了。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，指尖触到纸时，像被电了一下，手心一麻。信封上是孩子时代的字迹，歪歪扭扭：应许之日——不要拆。

老曹的声音低而粗糙，像把石头从衣兜里倒出来：“这东西你别急着看。人有些事，揭了就像把海里的刀挑出来，流的是你自己的血。”

苏晨没有理会。他的担忧像一根老藤，挂在她脚踝上。她把指甲塞进信封的缝里，纸裂开时带出了霉味和一股陈年的香皂味。里面有一张小纸条，边上被折了多次，墨迹有点潮。上面写着一行短句，她认得那字，是小时候的对话：你一定要来——我等在灯塔下。

她的胸口猛地一沉，像是有人在她肋骨里放了一块石头。灯塔，那个小时候两个人约定的灯塔。她记得那天他们作了个约定，把一颗小石子埋在门槛下，约好长大后的“应许之日”再一同掘出看。她记得自己跑了。她记得离开的车窗外是她用力不回头的脸。

老曹转过身去，手里的网发出沙沙声。他咳了一声，声音变得更干：“你离开那年，镇上少了人，灯塔还在亮。可有些人等不了灯灭又亮，就走了。”他说话慢，像往外挤盐。

她的手在桌下滑到门槛边。指尖触到埋着的小石头——那里覆着一层细薄的泥，像是被时间舔过。她把泥扒开，手心里抓到一个小小的布包，布包里有一撮头发，一张褶皱的黑白照片，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并不自然。背面有一串干涩的笔划：我把应许放在这里，别让风带走。

她的视线被那几行字锥住了，记忆像潮水一样偷翻。她想起小时候弟弟把头靠在她腿上，眸子里有世界的全部诚恳。她还记得他说的话，稚嫩却认真的承诺：“不管怎样，等到应许之日，午夜福利视频都回来。”那句话像一根钉子，穿过时间，牢牢地钉在她的胸口。

她摸到布包里还有一条小小的手帕，手帕角上有个熟悉的缝补——母亲的针迹。手帕的纤维里有咸味。咸味里混着一条简短的字迹：等不下去了。我把钥匙给你，门在那儿。——他

这一行字像一只手猛地扯掉窗帘，让室内的光瞬间亮到了极点，也同时暴露出所有空荡。苏晨的呼吸停了一拍，像一台断了片的机车。外面的海声变得很远很大，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她抬手，指尖抚过门把上的一圈磨损，那里嵌着一枚小小的，几乎被磨平的印记——他们当年一起刻下的首字母。

老曹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网挂好，肩膀耸了一下，像有人把一包东西放下。屋里的空气斜着，带着盐的凉意和旧时光的味道。她坐在地上，把布包藏进自己怀里，像抱着一个已经变成灰烬的孩子。

她的唇边动了，像是在对谁说话，也像是在和自己达成最后的判决：“我回来晚了。”声音很低，几乎不可辨。门外，灯塔远处闪过一次白光，像有人在海上点了一根火柴，亮了又暗。她把手帕紧紧攥在手里，指甲把布割出一条鲜红的线，血珠顺着缝隙落在那张早已发黄的照片边上，像是给过去做了注脚。

那行字——等不下去了。而她的手仍然攥着那枚曾经的承诺，指节里有盐，眼里有不到岸的泪。海又推来一个浪，打在门外，声音像人在呼喊她的名字，但这次没有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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