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进的是湿漉漉的夜和楼道里换不掉的烟味。我脱下外套，肩膀有点僵。厨房的灯像个旧人，发着小声的懒光，桌上摆着一盏台灯，光只照到半张脸。妹妹坐在窗边，膝盖抱着，画笔在掌心来回摩挲，指尖有干了的蓝色墨。

她没有抬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回来了。”声音细，像把茶凉在杯底的声音。说这话的时候，她的嘴角有一点发紧，像是谁在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
我把买的菜倒在水槽里，筐子里两颗橙子滚在一边。我磨着菜刀边缘，动作慢得像要把时间磨碎。问她饭吃不吃，她没有回答。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一道小小的墙。

“学校的事怎么样？”我换了个简单的问题。句子短，像是想缩回去的手。她吸了口气，指甲把画笔杆压出一道浅浅的印。

“录取了。”她终于抬眼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丝丝缕缕很薄，“艺术学院。”她把话分成两半，慢慢放下，像是在试探我会不会接住。

我想笑出声，也想把所有话都吞回去。屋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，和水龙头里一滴一滴的回声。我的手摸到衣兜里那张我偷偷攒的钱票，指尖突然发麻。她注意到了，眼神一紧，像被人碰到了旧伤。

她把一只小鞋盒推到我面前，箱盖开了一条缝。里面有一封信，信角被烫过，纸上还有指纹大小的油渍；信上盖着一只生锈的小铁表，表盘裂了一道。铁表是我小时候的，妈妈曾说过那是从父亲口袋里缝出来的。妹妹把它放到我手里的时候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
“这是你吗？”我问，声音像被冻过的铁。她摇头，“不是，是我先拿去换钱了，后来又……又买回来的。表坏了，但它还看得见时间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快了，像怕被停下来。她把手缩回衣袖里，袖口上缝着一针生硬的蓝线，线头剪得短，却留下白色的小尾巴。

我看着那只表，想到我藏在床垫下的那张票，是我悄悄想买的火车票，日期写着半个月后。我早就想好了要和她一起去市里，跟她说不用怕。我把票夹在书里两页之间，手抖了下，怕她看到。我没有说那张票的事。

沉默像灰尘落下。妹妹把信抽出来，信里只有一行字，歪歪扭扭，是父亲的笔迹：别把自己扔了。她念出这行字，声音低又干，像有人用指甲刮盘子。“我想去看看他曾经走过的街。”她说完，手放在桌面上，指节白了。

我想把一切的阻止都说出口，但话卡在喉咙。我的嘴里只有三个字：我会。说出来之后，像砸在桌上的玻璃杯，碎了。妹妹看着我，眼里有些东西润了，但她迅速眨眼，像把泪水按回去。

她站起来，把鞋盒压得更平，像是在把东西折叠好装进一个更少的空间。“别为我花你的钱，”她说，语气硬了，像磨刀，“你还得活着，别做傻事。”她留了个空隙，像给自己留退路，又像给我留一条线索。

我伸手去摸她的头发，手指触到发梢上淡淡的墨迹。她抽了一下，没有躲开，只是把肩膀抬得高了一点，像一只准备起飞的小鸟。我把她的头搂进怀里，闻到塑料颜料和雨后泥土的混合味道。她的呼吸贴在我的脸上，怦怦作响。

门外雨声增大，像有人在敲一扇旧门。妹妹在我怀里半颤又半笑，声音低得像在数数：“你别不来。”她把那句话拉得长，像是一根线，系在了我的手指上。我的手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
我没有说话。我把那张火车票摸出来，放在她掌心。她抬头，眼里有惊，有不敢置信，也有一种快要崩塌的笑。她的手抖得厉害，纸边在指缝间轻响。

窗外的路灯把雨滴拉长成一条条金色的针，打在窗台上，像针刺进了皮。妹妹的手机在桌上响了一下，是一个打了两次的未接来电。我看着她，想把今晚的所有话都说完，想把以后的每一个早晨都承诺给她，但我只把嘴唇凑到她耳边，轻轻地说：“别怕，回来就好。”

她的眼睛一瞬间湿了，却又迅速回到平静。她把铁表放回鞋盒，盖上，拇指用力按了按盒盖，像是按住了什么东西。我关灯，屋里只剩下盒盖轻微的回音和雨继续把夜洗得一塵不染。

我站在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门微微开着。妹妹在厨房的灯下坐回椅子，把脸埋进两手之间。她的肩膀还在抖。我听见她小声哼了一句，不像在唱歌，也不像在抱怨，像是在给自己交代什么：“你走吧，别回头——但别忘了回家的路。”

更多有关我和妹妹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