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细碎的纸屑，打在破落的罗生门檩头，发出单调的啪啪声。门洞里堆着破褂和发霉的草席，灯笼里只有半截火苗，光像个残废，摇来晃去。

老守门的人靠在柱子上，披着一件湿透的麻布，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尽的烟。眼睛里没有光，只有潮湿的黯淡。他不挪身，只用手背擦擦烟灰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阿平蹿出来，鞋带松着，怀里揣着一包东西，动作快得像惊弓的鸟。嘴带泥土味，话也短：“没事，拿了点值钱的。没人看见。”他说完就往门缝里瞅，瞳孔一直在动。

老守门慢吞吞地开口，声音像老梁板：“值钱的，先留着别扔。今晚风大，别惹火。”他把一句话拉得很长，像想把时间也钳住。

这时，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从路边走来，衣襟还带着雨珠，眼镜被雨点模糊。他站定，双手合在袖中，语气比外面雨声还干净：“尸体要不要埋？不能放着让人看见，城里会有闲言。”他说话有条理，像在草稿上划线。

他们一块儿走过去。尸体靠在门槛，衣服泥水混着血，头发沾着雨珠，嘴里还有未满的呛息。空气里有旧血的味道，像晚上把舌头伸进冰碗。

阿平蹲下，手慢慢伸进去，摸索着把衣襟掀开。指尖碰到什么硬块，他咒了一句，翻出一个小铜盒，盒盖上粘着泥，盒子里有一张小小的照片和一撮头发。照片上是个瘦小的女孩，笑得不大，但眼睛明亮得像有光。

阿平看了看照片，嘴角撇起，像看到了值钱的东西：“想不到，有这个东西，能卖个好价儿。”他把照片晃给老守门，看得更仔细时，老人的脸变了颜色。那是第一次，他的手指收缩，像被针戳到。

老守门把照片接过来，指尖颤得厉害。照片背后有两个歪歪扯扯的字：给爸爸。老人盯着那几个字，眼里先是迷惑，随后有种被拔掉东西的虚空。声音只出来一个字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：“梅？”

阿平不耐烦了，抓抓头发：“她死了也好，没人认得。能换几两铜子，我饿死不成？”眼里有冷笑，话快，像要赶紧把乌云赶走。

读书人把帽檐一抹，语气开始长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不能这么——”他的话被门后的轻响打断。里面，有婴儿的抽泣声。声音细小，却能把任何道理都撕开。

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。门里的黑像一张张开的嘴，把外头的一切吸进去。阿平的身体忽然靠前，手里的铜盒掉到地上，照片滑出，正面朝下，雨水把女孩的笑脸模糊成一片灰。

老人站起身，腿有些软，脚步没力却很稳。他把烟扔在地上，踩灭。没有人再说话。他在那扇破门口站了好久，手指抚过照片上被雨打皱的边缘，然后把照片放回到铜盒，盖上去。最后，他转身向门里走去，背影像被雨线拉长。

门合上时，一只小小的鞋从门缝里掉出，半截鞋底沾着泥，鞋面上有一撮被雨泡得灰白的线头。鞋子转着，停在水洼里，水圈一圈圈荡开。哭声一直在门内，越来越清，越来越像一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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