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礼堂里热得像个被关了门的罐子。塑料椅子咯吱，灯泡在天花板上吐着淡黄的汗。放映机被搭在一张长桌上，机身上落了很厚的一层灰，像老人的眉毛。窗外是夏夜的蝉声，里头却是另一种静：人聚拢，像要把过去压在一起。

李音站在门口脱下薄外套，手指因为汗水在衣角上磨出细密的皱。她的声音不多，语速不急，像是在算账。有人认出她，便有人低声叫她的名字。她点点头，目光顺着过道，落在那台机器上，落在一个戴着帽子的影像师身上。

戴帽子的人叫赵队。赵队的手大而粗糙，动作却很小心，他把放映带一圈一圈安上去，像缝衣服的人把布平好。赵队说话像掰豆子：短句，多停顿。“这带子，老了。影像易碎。看好了别揉。”他说着，舌头里带着农村口音，字缝里有泥土的味道。

角落里，阿鹏靠着墙，手机亮着。阿鹏说话快，字多是缩略的：“就一天，看到啥看啥，别当回事儿。”话里有不在意，也有试探。他的眼睛不停扫场，像是找着出口的路。

放映开始，白光割裂黑暗，像有人在墙上划了一刀。影像抖动，像没睡醒的眼睛。画面里有一片空地，几张破椅子，一只被切半的西瓜放在草丛边上，红得像新翻的肉。观众里有窸窸窣窣的呼吸，空气里开始有了酸味。

片子里，女孩笑得很安静。她穿着一条带花的小裙，手里握着一把小刀，正把西瓜的皮一层层剥下。镜头拉近到她的手，指甲里嵌着泥，指节上有细小的断茧。那一帧静得像没风的井口，声音里只有刀刃刮过果肉的沙声。

突然，放映机发出轻响。赵队咳了一声，弯腰把机盖掀开。灯光照到机腔里，有一角纸片滑出来，边角发黄，上面用铅笔画了几笔急促的字：等我回来——阿音。李音的名字。字斜得像被风吹倒。她的手指抖了一下，接过纸，指尖粘着油渍。

赵队低下头，声音变得更短：“当年丢了的带子，不能乱动。小孩玩的东西……放错了。”他不敢直视李音。阿鹏突然笑起来，笑声像玻璃碎片：“放错？哪有放错的带子？午夜福利视频这儿，谁都知道。”他的句子里塞满了怀疑，也满是责怪。

李音把纸展开，纸背面有一张小照片，照片上她抱着一个孩子，孩子咧着嘴，嘴角上有果汁的印。她的脸在照片里笑得像被掏空了一样。那一瞬，礼堂里像被抽去了一口气。有人开始动弹，有人安静得像被压住了声音。

李音说了一句很短的话，声音低而干净：“她叫什么？”

赵队吞了口唾沫，眼睛里有光滑的东西在转：“叫西瓜。”

话像一颗石子，砸到平静的水面。礼堂里一片寂然。画面里，女孩突然朝镜头抬头，嘴唇动了，像是要说话，却没有声。投影机的光斑在她脸上横移，露出她牙齿上粘着一小块西瓜皮。李音看见那一刻，后背空了一下，像有人抽走了支撑。

她把纸折好，像折一把刀，然后默默放进自己包里。外面的蝉声突然凶猛起来，像有人在甩着网。放映带继续，光灯在牵动，影像里孩子的笑逐渐远去。李音站起，脚步没声，她的影子在白墙上拉长，像条被割开的皮。

走廊的门在她身后半掩着，门的缝里有凉风。这凉风带来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甜味，像夏天最后的一个西瓜没被吃完放在地上腐坏前的那一瞬。李音的手指摸到包里那张纸的边角，指尖能感觉到一种凉。她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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