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仓库的铁皮上，像用力的手指敲击。灯光斜斜地挂着，黄得像旧照片。车胤坐在木桌旁，手上磨着一个硬币，指节有白色细纹。他不眨眼，只盯着硬币的边缘转。呼吸慢。屋里有机油味和湿泥的气味，像两种记忆互相争吵。

门被推开，脚步声重。韩二一进来就摘下帽子，帽檐还滴着雨。韩二说话像拍板，结尾总是带个省音：“怎么还站这儿？又在想那破事？”

车胤抬了头，眼底湿但很冷。声音不高。短句：“想到了。”

韩二耸肩，坐到对面，手指不停敲桌。指尖有老茧。语气粗糙：“你就别装了，车胤。大家都知道你手上有事。要不是那些钱——”他顿了下，眼神游走，“你能做到现在？”

车胤把硬币放回口袋，动作很慢，像把时间推回去。他没有反驳，只把桌上抽屉拉开，抽屉里有一张小照片和一只褪色的小布鞋。照片上有一个孩子，满脸的土，笑得牙缝里都是光。布鞋的尖边磨得发亮，像有故事。

韩二抓起照片，一拇指擦过孩子的眼睛。指甲边缘还带着黑线，他的声音忽然塌了：“这是谁？”

车胤把布鞋举到灯下，鞋面有一道不明显的血迹。那血不是新鲜的，颜色被酒精和时间洗过。车胤放下鞋，声音低得像地下水流：“我欠他的。”

屋里安静得可以听到雨吞吐。韩二的唇动了两下，像想说什么粗话又咽回去。他干咳一声，换了口气：“欠的就得还。不能……不能变成别人说的那种人。”

车胤捡起那张照片，看了又看，手指按着孩子的眼角。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，墨迹褪了，但还清楚：“别变坏。”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学着写。车胤闭上眼，指尖用力，纸微微发皱。

他慢慢开口，字一个个掷出：“坏是什么？有人说坏就是做了对不起人的事。有人说坏是活得不像从前。有人还说，坏是被别人叫过几次，就会长成的名字。”

韩二咧嘴，像要笑又像要哭：“那你呢？车胤，你现在是什么名字？”

车胤站起来，椅子吱了一声。他走到窗边，雨把城市的灯揉成污色。窗玻璃上有手印，像刮不干净的过去。他把布鞋放在掌心，像托着一枚小火种，眼神静得像刀。

他倒了一杯热茶，手指抖得不明显，但茶杯边缘有水珠颤动的细音。他把茶放回桌上，不喝。话很短：“我在记账。”

韩二蹙眉，嘴里低咒：“记账能抵命吗，车胤？”

车胤露出一个动作——不是笑，也不是愤怒。他把布鞋的鞋尖对准硬币，轻轻一掰。布鞋裂开一条细缝，里面露出一片白绸，绸上缠着一根很细的红线，红线头打了个小结。那结，像是被谁两次又三次拉紧过。

空气像被刀割了一回。韩二的手抖了一下，硬币从桌沿滑落，落地的声音特别响。车胤抬头，眼里有光，像冷泉：“我不是怕做错，我怕做了错还能不能回头。”

门外，雨忽然小了。灯下的红线在他手中动了动。车胤把红线递给韩二，声音变得更低：“你要我做那个坏人吗？我可以。也可以不。”

韩二接过红线，看了又看，然后把它放进自己掌心，像握住了什么会爆的东西。他咬牙，最后只是说：“你别骗我。”话像低压电。

车胤的手指慢慢合拢，把那只小布鞋和硬币一起塞回抽屉。他关上抽屉，指关节的白线在灯下若隐若现。雨停了，外面一片静。

他把背靠在椅子上，眼神穿过窗子看向远处。嘴角没有笑，但有一条线在动。他说了最后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却把屋子里的每一片灰尘都拽醒：“如果我变坏了，记账的人会把账单贴在我的门板上。你想看看吗？”

韩二抬头，刚要答话，车胤已经站起，手伸进衣兜，摸到了那枚硬币。他把它举到灯下，硬币的边缘反出一道寒光。然后他把硬币含在手心，闭上了手。

他的嘴唇动了，两字像扔出去的刀：“等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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