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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水像一张旧布,缝隙里渗出咸味。晚潮吞噬了码头的脚印,只有破布旗在风里做着固执的动作。庙门半掩,檐下残钟吊着一圈灰色的光,风把声音撕成两段:一半是金属的低语,一半是远处船桅的吱嘎。
洛野蹲在木阶上,手里翻着一块潮湿的布,那动作粗而有节奏,像剖鱼。脸上的伤痕不多,但每一道都像旧账,结着盐。说话像掷石,硬而短:“那东西,藏在地窖里。”
沈舟看着他,手指在泥土上画着没有完成的字,语气平缓,像在念旧书的脚注:“地窖没锁。锁的是记忆。你分得清吗,洛先生?”
洛野抽出一根烟,点但不吸。烟丝在黄灯下颤了一下,像被拨弄的神经。他的声音换了腔调:直的,带着乡音,“分不清就砍一刀,血能把事儿洗清楚——”
门后传来细小的响动,像有人在翻旧箱。一个身着粗布的女人走出,她的脚步没有声音,像是怕惊了什么。名字叫苗,声音短促,句尾常常把词削成半截:“我去看看,是不是他们留下的。”
她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物——一个被海水浸得半透明的木牌,边缘刻着浅浅的字,只有一笔还清晰:阿阮。洛野的手一僵,灯光里他的指节白得像柴。
沈舟没有动。他弯腰,指尖碰到木牌上的盐层,像试图从咸味里分辨出过去的声音:“阿阮是哪个年纪的?”他问的不是字,而是时间。
苗把牌子递过去,手指带着潮湿的泥。她说得更少,像是把话吞进了舌根:“五岁。抓走那年,天还热。”她抬眼,目光寒而细,像针。洛野的肩膀颤一下,像被扯了一下弦。
风把铃铛吹得响了三声,亘古的声带突然被拉紧,整个码头像被按住了呼吸。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,但声音被潮水吞掉。沈舟站起来,他的影子伸在台阶上,带着字的斜线,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。
洛野低头,手心里捏着木牌,手背的老茧像打结的绳索。他的嘴唇抖了半拍,才吐出一句话来,语气粗浅到像咬字:“阿阮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这句话像石子,掉进里头,溅起一圈。他们都听见了,听见那圈彻底的寂灭。
苗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,嘴角没有笑意,也没有泪光。她伸手摸了摸洛野的手背,指尖碰到他的指节,像寻找温度。风又来,吹熄了半点灯芯,庙门里忽然伸出一个长长的黑影。那影子没有脚步声,却站得异常稳重。沈舟的眉头动了一下,像翻页的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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