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的灯管在午后斜着光,嗡嗡地响。木桌上散着炭粉,空气里有稀薄的颜料味,窗外下着小雨,打在铁窗上,像是在翻旧账。陈思远站在最后一排,手指在衣角磨了又磨,指缝里有黑色细屑像尘土从指间滑落。
墙上是一块临时的展示板,几幅素描被别针钉得歪歪扭扭。中间那张他昨夜画到三点的半身像,眼眶里的影子还没干,尘粉勒得深。他走近,脚步变得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“优秀作品——苏凌。”釘着的卡片字工整,墨迹干净。陈思远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纸边,纸有一点潮,因窗外的雨。指尖的余热让卡片微微褶起。他下意识看了看角落:签名里没有自己的名字,但那幅画右下角,熟悉的铅笔划痕还在,像他曾经签过的样子。再看近了——有人用胶带在画布后面贴了一小块撕下来的纸,上面,隐约,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,一半被撕断。
“你们……这是什么?”他把声音压低了。话里有抖动,但只是像煤屑在喉咙里滚动。
苏凌站在一旁,双手抱臂,外套的袖口卷得齐整。她说话像挑牙:每个词都经过摩砂,干干净净,“陈思远,作品本来就要标作者,展示名额有限,老师按综合评分。”她的声音平稳,像在念公告。
路子从门口挤进来,雨水顺着帽檐滴在背包上,发出小声的怨叹。“哟,这事儿够意思。谁把你画的挂别人的名下?”他的口音粗,语速快,话像石子丢进罐子里,砰砰作响。
严老师夹着一摞纸走过来,额头有汗,“同学们,评审结果已经公布,请大家保持秩序。”他把声音拉长,像一根棍子杵在场子中央。但他没有看陈思远看得那么仔细,视线更快地掠过展示板,像是在计时。
陈思远的手掌收缩,然后有意识地放松,因为手一直在抖。他伸进画布后,像摸自己过去的口袋,摸到那张撕过的纸——半个名字,灰色铅笔的断裂处像一道旧伤。他把那半张纸攥在手里,纸的边缘割破掌心,疼得清楚。
“为什么?”这次他把话推到前面,短促,硬。每个字都撞在教室的瓷砖上反弹。苏凌的笑是很匠气的,“竞争就是竞争,你不去争,谁来替你争?”她的声音没有怜悯,像投递箱掉落的一枚硬币。
路子的肩膀耸了,“你要不说,你就永远只会在画里活,不在现实里活。”他的话像刀片带着油腻的语气,但在末尾有一丝急促的同情。
陈思远缓慢地坐下,画板放在膝上,指关节在那里紧紧发白。他看向窗外,雨变大了,玻璃上像被反复擦过的布,模糊不清。教室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投出两条横纹,像被人用尺子划过的脸。
他取出橡皮,用力。橡皮在纸上摩擦,声音干涩,粉末飞散。他擦,不是想消掉线条,而是想把被偷走的东西从画面里抹去。每一次摩擦,像把自己的名字一点点磨薄。最后那一处原本清晰的签名成了一个灰色的晕,一块空白。
严老师轻咳了一声,想说些什么,话被门外的铃声吞没。苏凌转身,背影笔直,像把那张作品和一个人的存在都封印了。路子拍了拍陈思远的肩膀,力道大而笨拙——那是朋友的力道。
陈思远把那半张撕下的纸塞进画板后面,像把一根针插回原位。他站起来,动作慢而决绝,把自己的画板举起,挡在胸前。画布上那张半成的脸被雨光拉长,变形。
门口的雨声在瞬间变得清晰,像一把锉刀。陈思远没有回头,只是把那幅画放在展示板上一角,随手拨开了写着“优秀作品”的卡片,露出下面贴着的那半张名字。卡片掉在地上,摔出一声闷响,像是被掷出的判决书。
他走出教室,门在身后合上,声音里带着纸片的碎裂声。走廊里空旷,灯光把人的影子拉长,像是被扯开的夜色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枚被折得旧旧的火柴,指尖抠着。雨从口袋的边上渗进来,冰冷。他没有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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