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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自习的灯亮得像医院。白色的荧光把每个人的面孔都拉薄,像纸一样薄。苏浅坐在靠窗的第三排,把课本摊成一座小岛,手指抵着嘴唇,懒得去翻页。笔尖在作文本上划出几道无意义的线,像嫌麻烦的蚂蚁。
窗外细雨,滴在玻璃上,留下细小的水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记数。教室里有种低温的沉默,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在空气里反复。韩老师站在讲台前,声音是那种讲台磨得久了的声腔,平平地发出今天的考查要求,句子里没有情绪,像发了条公告。
“都照常来,翻卷不允许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手一摁,打印的试卷从桌角滑到每个人面前。李洺(李洺)一把抓起来,手指油亮;林哒嘻嘻笑着把试卷当作扇子扇风。苏浅的手慢了一拍,试卷在她面前落下,边角沾了一点点雨水。
林哒凑过来,戳了戳苏浅的肩膀,“怎么又一副睡美人脸,昨晚看小说看到哪里了?”语气里带着不待回答的热闹。林哒的字总是用叠词,像放鞭炮。苏浅抬眼,笑得干净又敷衍,“没看,昨晚失眠了。”她的话短,像切成段的小面包,嚼起来没有味道。
试卷发下后,教室的气压骤然变化。每个人都竖起耳朵。答题声开始,像潮水。苏浅的笔动得慢,她的眼睛在题目上游走,但手指记着别处的事:课桌底下的那处旧胶痕,笔帽裂开的一道纤维,指甲缝里的尘。她的脸保持一成不变的懒惰,像是把情绪都藏在胸口。
“苏浅,三号题。”韩老师点了她的名字,声音带着不耐。她抬头,像被叫醒的小猫,慢慢把目光递上去。教室里有短促的笑,像烟花瞬间裂开。她把笔向上举了一点点,像表示参与的符号。
江辞坐在左侧第一排。平日里他几乎不笑,说话像掰开核桃。现在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很安静,像把天气记录在心里。他没有出声,但动作有节奏地把一张白纸折了又折,手指干净,指节有线条。那动作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时间被压缩。苏浅发现五号题她根本不想答,题目像针扎在她的嗓子。她开始随便写——草率的字,故意把笔画拉长,像把答案变成噪音。胸口有一种被厚重东西盖住的窒息感,这是她刻意的防护。她相信,无论外界怎样爱慕成绩,自己有权保持一个空白。
下课铃响,像被用力按下的按钮,声音短促。几个同学定睛看她的答卷,窃笑有节奏地飘过来。林哒靠近,低声像扯线玩偶,“你这是表演还是镜框艺术?能不能真实一点?”她说得快,像倒水。
苏浅没有正面回话。她把作业本收起来,封面角处夹着一页纸,那是前几天的模拟考试——整洁到近乎不自然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页纸的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江辞走到她书桌旁,把手摁在那叠堆上,目光第一次有点不耐烦。他低声说:“别演了。”
这句话来的很轻,像针,却扎在不该动的地方。苏浅的眼神一僵,接着从眼底抽回一片疲惫,她把声音压低了,“谁想演。”她说得平静,像把什么都吞进肚子里。江辞没有再说,只把手指伸进她的课本里,抽出那张被夹好的试卷,缓慢展开。
教室的气氛在那一刻静止。像有人把窗户推开,一股冷风钻进来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。上面是成绩:满分。字迹是别人的,很熟悉——整洁、冷静,无一处多余的痕迹。纸角有折痕,像是被反复查看的呼吸。林哒的笑声裂开,变得干涩。
江辞把试卷摔回桌上,声音低而干净,“你可以继续假装。”他转身就走,脚步像把门轻轻关上。苏浅的手僵在空中,指尖微疼。教室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,像有老鼠在墙里跑。她把那张试卷塞回书里,封面上落着一圈水痕,像未干的过去。
下课后,雨停了,教室的窗外剩下被压扁的云。苏浅站在讲台下,书包一只肩,像是背着一座看不见的桥。她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接一下,齿轮在窒息中转动。江辞回头,眼神平静得像镜子,里边没有温度也没有怜悯,“别把自己当成他人的遗憾。”
那句话像硬币投入水面,发出清脆的回响。苏浅的唇动了一下,却没有声音。她把手掌摊开——纸张在指间留下微凉的纹路。教室的背后,黑板上还留着昨晚的练习题,一行行数字未干,像等待检验的证据。她把试卷收好,走出门时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把伪装拆下一片。雨后的空气清冷,像有人在数着她剩下的次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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