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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像被人慢慢撕开的布,露出一片灰白的璧水。橹声敲在薄雾里,像敲碎了屋檐上的冰。沐清站在船头,手嵌进袖口里,指节发白。岸边的垂柳不说话,只让细碎的枝条碰着水面,打出一圈圈微颤的圆。
老崔撑着橹,嘴里不紧不慢:“到了。”他的话像砍柴的声音,粗粝里带着风霜。沐清没答,只是顺着声音低下身子,船板发出老木的嚓声。
岸上是半塌的祠庙,飞檐斜着像睡着的脸。香案上积了灰,几只半熄的香头还立着,像是有人走得匆忙。空气里有一种生锈的腥味,和糯米粥的甜味混在一起,突兀得让人不舒服。
素娘站在门口,一身青布衣,袖口还沾着河泥。她看人的眼睛像一柄刀,直接把沐清的心掏了个小洞。她没笑。声音像扯布一样干:“他不在了。”
沐清走近,脚步压着一根根干板的低吟。手指碰到香案,手背粘了灰。他伸进去,摸到一个小小的东西——木屐,裂开一条缝,里面挤着一截红线。那是孩子的尺寸,边缘磨得发白,像笑被人咬破。
他想起了过去的歌声,轻轻的摇篮曲还在舌尖。素娘的手指在门框上画了一个圈,圈里有干涸的黑蓝色痕迹,像血,也像墨。她盯着沐清,声音却软下来:“你找他,还是找个答案?”
沐清把屐捧在掌心,掌心有汗。他想说很多话,句子像小石子,被水吞了几下才抵达嘴边。终于挤出来一句:“他……去了哪里?”
素娘没有立刻回话。她从腰间摸出一张纸,折得密密的,边角被水泡过。她递给沐清,指尖微颤。纸上的字被洗得像云:几行残缺的笔迹,最后一行,字迹却清楚得吓人——是沐清自己的笔法,熟到像他手上的纹路:“别来找我。”
沐清的呼吸嘎然而止,声音丢在腔里。他想反驳,想质问,想把纸揉碎再把答案从素娘手里强行拉回,但胸口像被人用绳子勒住,思路被一圈圈收紧。他的舌头先干了,后来又麻了。
老崔在一旁咳出两声,像是在把空气从胸里赶走。他说的话更少:“风轻快了,别逗弄河神。”话落,他把头偏向水面,眼里有沉下去的光。
沐清低头看那只小屐,红线绕着木渣的夹缝,像一颗结死的心。想起年幼时他为镜里人的背影许下的誓言,想起兄弟拇指上的老茧,像两个世界的地标。纸条的最后一句像一把针,冷不丁扎进他胸口——那句用他的笔迹写下的话,像是对他做了判决。
他跪下,把纸放进屐里,然后用力一握,木屐发出一声低哭,像折断的羽毛。水把这声哭叼走了,带着它游向更深的黑。沐清站起,抬脚走到岸边,雾在脚踝处翻滚。
他把手伸向水,手指先是探进去的温,然后是湿的冷。纸屑被水撕扯,字迹溶成墨泪。沐清的手一抖,木屐从掌心滑落,旋转着坠入璧水,溅起一圈圈灰白的笑。
水面反射出一张破碎的脸,那不是他的脸,也不是别人的脸,而是一个名字的影子慢慢裂开。素娘的眼里闪过一丝被压着的惊恐,然后又被收回去。老崔把橹撑紧,呼吸像要把船划断。
“别来找我。”纸上字的残句在风里被撕成几片,飘到沐清的鞋面。他听见自己的心像被别人念了一个字,那个字空洞而沉重。
他弯腰,从水里捞不起那只小屐,只有指尖碰到冰凉的波纹。水像是吞掉了答复,也吞掉了他最后的确定。沐清伸手攥了攥,像攥住了一个他再也叫不出名字的孩子。
他站直,雾在脸上冷。素娘转身,步速缓慢却无回头。老崔递过来一条旧围巾,粗糙的布上还有油渍,他把围巾搭在沐清的肩上,声音低得像从棺材里挤出来:“走吧,别在这儿和影子讲理。”
沐清没有回头。他的脚离开土地的时候,水边留下一圈新的涟漪,像是被扔进水中的一颗小石子,声音慢慢散去。雾继续往回收拢,像一只大手,压住了所有未完的东西。
船离开时,月亮被雾切成一半。沐清把头埋在围巾里,能嗅到油和泪的混合。胸口有一件东西忽地塌了一下,像有人把他从里往外掏空。他记起纸上最后那句话,像被别人从他口里取走的一种承诺。
水面沉住了,什么也不说。只有屐的影子,在月光里隐约,像一枚不肯下沉的指纹,指着岸上的某个名字,直指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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