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细,像有人在旧布上反复抹水。巷子口的灯管跳了一下又亮,茶馆的门帘被风撩起半尺。梅子站在门槛下,手指在围巾上绕了三圈又停住,指尖有冰。她把视线固定在街对面那棵枯槐上,眼里像是要等什么出现。
陈阿川走进来时脚步很重,雨把他的外套边沿拍成暗影。湿气带着油烟味,他把伞插在墙角,动作粗糙却有条理。上前两步,声音像抠地板:“来得早。”
梅子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低,像是在掰开一颗果核:“你来做什么?”短句。每个字都敲在空气里,茶馆里的人把视线收了回去,碗勺的碰撞声也薄了。
陈阿川笑了,笑里没有愉快,像是在翻旧账。他扯下围巾,手指慌张地掏口袋,动作像要把胸腔里的东西拽出来:“我带了样东西。”他说话简单,直截。没有修辞。
他把手伸过去,掌心里是一只小布鞋,布色已经发黄,缝线粗糙。鞋舌上,有一排蓬松的线头,像没被系好的结。梅子看到那只鞋时,眼睛忽然空了,嘴角有一道颤。声音像被绷断了:“这是……”
茶馆里的热气停在他们之间。陈阿川把鞋放到桌面,指关节发白。他低头,声音忽高忽低,像船撞到暗礁:“那天你把它给我,说要留着。我……我就放身上了,一直放着。”
梅子像是听见了一个老旧的机器重新转动,呼吸被拉长又推开。她的手指伸过去,颤着触了触布面,布里还有一个淡淡的印子,要不是近看,谁也不会注意——指纹形的浅褐色,像被泪水揉搓过。她的声音干涩:“你为什么从来没说?”
陈阿川抬起头,眼里没有怒火,也没有辩解,只有简单的东西:“我怕你恨我。我以为带着它,等你冷静了,给你。”他说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掰开一块硬糖,费力。
梅子忽然笑出声来,是短促而破碎的笑。笑里藏着一声咯噔——那是她胸口掉下来的东西。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包,掏出一张折得褶子深深的纸条,推到桌上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医院的名字和数字,字迹歪歪扭扭:“三院·母婴病房·13床。”
陈阿川的手在桌下微微颤动,雨点敲在窗棂上,像有人急促敲门。周围的声音慢慢拔高又沉下去,像被吸进一个洞。梅子沉住了气,眼睛里开始有光,但那光很冷:“为什么你把孩子的鞋随身带着,却把她的去向留给一张纸?”
陈阿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只小鞋,把鞋口凑到鼻子前,闭着眼嗅了两下,然后把鞋放回桌上,动作准确得像把一颗珠子放回盒子。门外的雨突地大了。梅子把纸条接回手里,指尖的纸纹印出白线。她没有动声,只是看着门口,像要把外面整个世界读出来。桌上的小鞋在灯下,突然像块活物。最后一行字在纸条上显得格外冷:她的姓名下面,写着一个日期——那天,是他们分手的第二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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