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有油香和雨的腥味，窗棂上积着细密的水珠，像被时间轻轻刮过的玻璃。顾墨的画室总是在下雨天显得最忙，光线斜进来，落在未干的画布上，像刀子切了影子。

老蔡一进门就把湿了的帽檐甩到椅背上，嗓子里带着湖南口音，话多得像搓板：“这回可得好好请你家小姐坐一坐，别像上回那几位，哎——你也知道，画能换钱，画能换命！”他一边说，一边把名册拍在桌上，手指像敲鼓一样点着名字。

顾墨抬手，指节微微发白。说话总是慢的，像磨砺过的骨头：“命，不该靠别人的笔触来估计。若是画，便画真些。我不愿画一个没了故事的脸。”他的话里没有热情，只有测量与沉默。

沈絮坐在高背椅上，围巾圈得厚实，把下颌压得低。她的手指抠着杯沿，动作小而精确，指甲边缘沾着咖啡色的渍子——那是昨夜画布上的颜料，没人看见她怎么把它擦掉。她声音短，像命令：“开始吧。”

老蔡像闻出钱味的狗，笑得粗陋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美，小姐你知道吧？要让人一见就掏腰包。别瞧着温润，得让人记住。”他伸手去要揭开她的围巾，动作像要揭一包货。

沈絮抽回了肩膀。那一瞬，画室里其他的光都被她的动作吸走。顾墨没有立刻阻止，只是放下手里的调色刀，刀刃在木桌上停住，清音小得像落下的雨点。

她解了围巾。动作平静，没有做给谁看。围巾滑落，露出白皙的颈项和锁骨。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白色线，像月光在皮肤上划过的刀痕。老蔡嘴里的笑声卡在喉头，声音变成了干咳。

顾墨的画笔停住，眼里有了不同的光。他缓缓说，字字有重量：“我想画下那条线。”

沈絮低头，看那条疤，手指在空中来回划了两下，像是在摸一个过去的轮廓。她的笑声轻而浅：“那是旧事，不碍事。”话里没有期盼，也没有忏悔，像是把一件衣服叠好，放回抽屉。

老蔡却甩手大笑，声音粗硬：“谁要你的旧事！买的是脸，买的是未来！你别多想，坐好就行，别让人看着心慌。”他的话像汽笛，试图把气氛拉回市场。

顾墨把一块布铺在画架上，湿润的调色板发出轻微的气味。他没有回老蔡，转头看向沈絮，声音软下来：“你的样子会骗人。画里要留一个真东西，让人看见美的同时，知道它曾被触碰过。”

沈絮抬手，指尖碰了碰那道疤，指腹却在袖口里摸出一个小东西——一枚银质的小鞋坠，空空的，里面曾有过一撮头发或者一张纸条的样子，被时间掏空。她把坠子丢在画布边，声音像玻璃碎了一样：“这也不卖。”

顾墨把坠子捧起，转了又转，像在衡量它的重量。他忽然在调色盘边把一抹白色抹得很干净，然后伸手，把那抹白按在刚好的位子上。

她没有阻止。湿漆温热。沈絮将手心按在画布，白漆顺着掌纹蔓开，连那条白色的疤，都被一并压进去了。房间里静了。老蔡的眼里出现了光——不是同情，是利益。

顾墨看着她的掌印，低声说：“这比任何标签都真实。”

沈絮松开手，印子在画布上还在微微颤动，像刚呼吸过的痕迹。她抬头，目光平静得让人不安：“记住吧。那是我的价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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