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背后合上,扣的一声轻得像个问题。房间里只有一盏裸露的白炽灯,发出薄薄的热。她把头纱拢起来,指尖还粘着花瓣的香味,手一抖,花瓣落在旧地毯上,软软地,不起声。
窗外是六月的尾巴,楼下有人在吹鼻子,隔壁小说里播着一首老歌,词被重复了好几遍。秦骁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解着领带,手指上有细细的黑线,像年轮。他没有看她,只把茶杯放好,轻轻一碰,杯沿发出清脆的响。
苏茉走到厨房,想冲两杯茶。柜子里整齐地摆着两套杯子,他伸手把其中一只拿出来,停在半空里,又放回去。她的手在瓷器上擦了擦,像在做一件应该做却忐忑的事。厨房抽屉半开着,露出白瓷勺柄的光。
她按习惯把抽屉拉到底,指甲碰到一个纸盒。纸盒边缘磨损,贴着多年的灰。茉的手指囊动了一下,指尖冷,纸的味道钻进鼻子。她没有声响地把盒子拉出来,轻轻地翻起盖子。
里面是两只小小的袜子,蓝白相间,袜头磨薄了;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上是秦骁抱着一个小男孩,小男孩睡得很沉,嘴角有奶渍;还有一张收据,字迹整齐:奶粉,尿布,诊费,数目在一列里跳动,下面一行写着“合计:57,860”。
她的瞳孔不是被什么荡开,而是有种迅速的收缩。照片从手心滑到桌上,像落下的东西都带着重量。屋里忽然安静,小说里那首歌卡在一个音节上,不再继续。她抬起头,秦骁的脸在灯下,一团浅色的线条。
"他……"她先开口,声音像是提前磕了牙,慢慢滚出来。她的句子里有问号,也有试探。秦骁抬手,指节白了白,又放下,回答不加修饰,声音里是土腔却清楚:"阿亮。是我儿子。"
这三个字没有解释,像是一把秤砣落在桌上。苏茉的呼吸开始断断续续,像要把一个长句拆成细碎的词。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"她把问题拉长,像是在找一个落脚点。秦骁没有绕弯,他翻开盒盖,取出那张收据,手的动作稳得出奇:"我以为能撑住。结婚前几个月,都是我一个人扛着,怕你担心。钱都是我垫上了。"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辩解,也没有撒谎的急促。他像陈列账本的人,一笔一笔列出事实。苏茉的眼里起了一层液,唇边却更冷。"你把午夜福利视频的彩礼、你的积蓄都用在他身上?"她盯着那数字,听到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刃。秦骁的手背微微颤,他们之间的空气短促到了能听到血流的程度:"不是全部。房子还是有首付的,剩下的……我想慢慢补回。你放心,我没欠她什么觉得羞愧的。"
茉笑了一下,笑里有骨头断裂的声音:"放心?你知道午夜福利视频盘算的未来吗?午夜福利视频说好要三年内买房,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。你都记得,每一条我说的路。"她把那句曾经一起计划的话念出来,像读别人的日记。灯泡嗡了一下,热流下落,斑驳在他嘴角。
秦骁把照片按回盒里,动作很慢,像是把某样贵重物品重新包好。他的声音更低了,像在做账之外的抱歉:"我不想隐瞒。是我没胆量。你嫁过来之后,我想过再说,可是看着你和我爸妈那天笑,我就迟疑了。"他停了下,指尖摩挲着帽沿,一点儿也不戏剧,只是日常的劳作。"我以为能把两头都撑住。"
刺痛像针一样扎进茉的胸口,不是因为他有孩子,而是因为他把那孩子装进了他们的将来里,像塞了一枚没有通知的硬币。她把那只小袜子拾起来,指尖触到柔软和奶渍,温度比她想象的高。她能感到自己呼吸的细节,能听到楼下有人的碗勺刮擦声,听得分明。
她把袜子按在掌心,好像能按平这件事。手掌开始湿了,汗和冷水一样粘。窗外的霓虹灯忽暗忽明,照在地毯上的花瓣边缘。她把袜子放回盒里,动静很小,像是在合上一个门,门后却不是黑,而是一整排还未写完的账。
秦骁站起来,走到窗前,手撑着窗台,背影宽而不言。苏茉看着他,句子在喉咙里磨时间,最终只吐出三个字,冷得像切割:"你早该告诉我。"他没有回头,声音斜着,像是把最后一张凭证推到桌上:"我知道。以后会说。"窗外传来孩子的哭声,远处楼梯上有鞋子拖动的声音,她听出了节拍。茉把盒子合上,指节用力,像把一页生命折起来。光在纸缝里漏出线条,像预告着一页还会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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