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薄得像纸,从纱窗缝里滴进来。冷。室内的香炉里还有半炷没燃完的檀香,烟往上慢慢走,像是在把沉默拉长。
我睁开眼,先是听到自己的呼吸。然后是床榻边拖鞋的窸窣声。手臂挪动的声音很小,丝被摩挲出细碎的响。手指碰到枕边,触到一片光滑:是个镜面匣子,镜面里映出一张脸——轮廓比记忆更精致,唇色冷得像瓷。
有人在门外说话。声音带着泥土味,粗短,像磨石头:“大人,今儿就按您吩咐的,先把她送进宫去。等她一进门,便有戏可唱了。”
另一只声音低而整齐,像水滴落在案头:“别把话说散了。宫里事无常,须得按步就班。沈府有名无实,靠她下场一出,便有名份了。”
我把镜匣推开一点,听他们近了。门缝外漏进风,带着院子里潮湿的草叶味。风吹动桌上的信札,纸角发出细密的声响,像有人在翻旧账。
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,声音里带着着急的颤动:“小姐,奶娘在院里吵,说是那姑娘又去花圃里看玉兰了。她笑得怪,像个没心的孩子。”
她的语气里带着怜惜又带着惧怕。她眼睛大,话说得急,像乡下人见了城里风波,先是想退两步再看个究竟。每个人的话都有纹路。每个人的恐惧都长成了习惯。
我从案上拂过一把发簪。簪头是青花釉,凉。指尖掠过釉面,像越过某道旧伤。声音合上,屋内又只剩檀香和纸张的薄响。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手撑着窗栏。院子里,那女子正笑。笑声清亮,像从远处扔过来的一串小石子。
她穿着素布短衣,头发随意挽着,一只手揪着裙角,跑到玉兰树下,朝窗这边仰头笑。笑得没有城府,也没有算计。她的笑像春水,充满人的眼底。
我从侧柜里摸到一个小木盒,盒盖松开时,木气带点霉味。里面有一只小帆布鞋,鞋面上绣着两个字:染儿。鞋尖处有一片褐色,干硬了,像旧了的泥。
我没有屈膝,也没有惊叫。指尖伸过去,触到那斑驳。血的味道不是很重——只是像记忆里某个角落被怠慢了的声音突然响起,细小而长。我的手指上沾了一点,带着脉搏般的温。
门外又有人喊:“都照着说,先让她进宫,到了那里便由步步紧逼。若是宫里不利,沈家便有口实把她扫出门外——”
话断了。笑声在院子里停了半拍。小丫鬟的手颤到了颤。我的掌心把那只小鞋捏得更紧,纸屑和干血在指缝里开了小小的裂。
我把鞋放回盒里。动作很平静,像有人在把很重的事情放回架上。窗外的女子站直了,朝窗这侧望来。她的眼里还带着笑,眉梢拱起,像在看一场新戏的序幕。
我抬手,抹了一下指尖的血,没有擦去,只是把它按在柜沿的阴影里,让指痕暗下去。声音又从门外探进来,变得低而有力:“若是她真出了事,沈家就能借机换个模样。到时候——”
我闭了眼。呼吸像被人握住,压了几秒,再放开。肩膀松了。松得像要塌下去。然后,我笑了一下,很轻,带着不合身的平静。
“等我回宫。”我把话这么说出来,像是给自己,也像是给窗外那个笑得像春天的女子。声音不大,却在房间里倒影出两层来:一层是命运的既定轨道,一层,是我摁在掌心里,微微跳动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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