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子里还是湿的。阿杂用破扫帚一遍遍搓着石阶,声音生生的,把早晨揉成了呼吸。他的手指缝里有老茧,指甲里还夹着昨天夜里拆木箱时留下的墨粉。喊号声从远处传来,像一根弦被拉紧,他没有应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,肩膀涨了一圈。
“阿!杂!”人影从巷口冲过来,脚步像踩破铁皮,声音里带着胡椒味的笑。“偷懒能吃饱吗?把那堆柴扛去后院,别在这当壁虎晒太阳。”
阿杂扛起柴,动作清瘦却不拖泥带水。他回头看了两眼,声音像磨过砂纸:“后院谁说了算,我知道路。”话短,平静,像平放在桌上的刀。
巷子尽头一扇小门半掩着,门槛上落了些斑驳的灰。平日他从不进那门:那里是“旧事间”,镇上老人说进去会招来不幸。现在他却顺着门缝里钻进了一股冷。门后的空气和外头不一样,像把人的嘴巴掐住了。
旧事间里摆了几张长桌,桌上堆着一堆黄卷,边沿发软,像睡得有心事的老人。灰尘里赫然有一页被人拉了出来,摊在灯光下,纸角被压出一圈圈的手汗环。阿杂伸指抹去灰,指尖碰到一团脆脆的东西——一枚干涸的掌印,像烙在纸上的铜钱。
掌印旁有名字。字迹细瘦,却工整,像是学过字的人写的。他念出声,声音在屋里弹开:“……林沉?”念到第三个字时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那个名字是父亲年轻时用的。纸下还有一行小字,日期,今天的日期。
屋门背后传来脚步,步子有节奏,像读一篇长篇道理。走进来的是管事老章,他的衣襟擦着灰,眼里有个知识人的慢火。“你能看见旧事,说明你不是完全笨。”老章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讲一个方程式。“这里记录着该处理的杂事与被选中的人名。你以为杂役只是扫地和挑水?不,孩子,那只是假话。真正的账单从来不写在外头。”
阿杂把手放回掌印上,指尖触到纸的边缘,像触到了温度的尽头。掌印里有一道细裂,裂口里嵌着一小撮布条——这是他小时候绑着的布条,母亲缝补时剩下的。布条发霉,却还能闻到一点药香。他猛地坐回去,胸口像有人推了一拳。
老章笑了一下,笑里是磨碎的旧刀:“你父亲欠的,不只是债。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了名单,把他的血印也留在了那页。账单到了你这一代结清。今晚,会有人来取名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,连灰尘都像被吓住了,停在光里。阿杂把掌印撕下一小角,角落里掉出一点红色的渍,像是被压了很久的生物体。那一刻,时间像被一只手按住,外面鸟叫的声音被抽走,天光在门缝里缩成一条光线。阿杂站起身,脚步快得像要把自己从地面拉走。他没有回头,却听见老章在他背后把门关得很慢很稳,声音低得能割人:“走不掉的名字,终究会把人拉回去,看你是先动手,还是先被叫名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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