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灯光有些暗,黄色的荧光在墙上挤出斑驳。李队用手背擦了擦下巴的干汗,指节敲了敲门框,声音像在量词。门缝里挤出一股热气,像是刚有人从里面出来。门自内侧被反锁,钥匙孔里卡着一根木屑般的小签子。
屋子比楼道安静。厨房的灯还亮着,水壶放在火上,壶嘴处挂着一圈白色的水汽。餐桌上有两只碗,筷子歪着,一盘青菜半凉。女人倒在桌边,脸朝向窗,眼睛睁着,视线穿过窗外的雨点。李队弯下腰,手指轻触颧骨,动作很慢,不像在检查,像在确认某种不肯相信的事实。
“别乱动。”他把这句话压在喉间,然后把视线移向屋内的男人。男人靠在墙上,手里握着一只抹过水的茶杯,杯沿还有指纹印。他站得笔直,声音冷静,像在读一份报告:“我进门时,她还在擦菜。后来手机就一直响,非常烦,我出去了十五分钟。”
李队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他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只杯子:“谁能证明你出去了十五分钟?”
男人抬了抬眉,像是在整理记忆:“门是反锁着。我从楼梯口出来,邻居王嫂看见我,王嫂可以作证。”
王嫂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购物袋,袋子边缘湿了,像是一路被雨打湿了又拧干。她的语速快,夹着家乡口音:“我看见他出去啊,穿的是那件蓝外套。走路那么快,我还喊他别忘了带伞,他没回头。”她笑着,笑里带着汗,声音里有一种想把自己当晚所见压实的急切。
李队转身看向厨房冰箱,孩子的画被磁铁钉在上面。太阳笑成半圆,房子里画得像蛋糕。画的右下角,有一条细长的褐色印子,像是被手指滑过的泥,顺着太阳脸颊拖了一道,印子里暗藏着一丝褐红。李队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纸,纸尚有温度。
屋内的气味变了。原本的热菜味里混进了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。男人的呼吸不急不慢,像是经过训练的节拍器。李队把视线又拉回男人脸上,他发现男人右手的指甲边缝里有黑色的墨印,而桌上那支她常用的笔不见了。
“她常写购物清单。”男人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仪式感,“有时候写错了就撕下来,放厨房抽屉。”他顿了一下,眼睛里有光。“我没有进去看抽屉。”
李队走到抽屉前,动作缓慢到像葬礼。抽屉被拉出,里面是皱折的发票、一个磨光的钥匙圈和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三个人名,排列成一列,最后一行写着:不要告诉妈妈。手写的字是倾斜的,笔画里有急促有停顿,像被人一边哭一边写完。
所有人的脸在那一瞬被拉长。王嫂的笑收不回了,嘴角抖动。男人的手指捏紧杯子,关节泛白。李队把纸条对着灯看,纸边有干涸的褐色。像血,又不像血。他轻吸一口气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熟人做案。你们都认识。”
屋子里一时间没有人先说话。窗外的雨声像被按了静音键,整个世界只剩下壁钟的秒针。李队坐回厨房椅子上,双手搭在膝盖,像放下了一件沉重的外套。他抬头看向男人,眼里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提前算到的必然:“谁最常用那支笔?”
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,像是被抓到一只小小的破绽。他吞了口气,声音变得更慢:“她。她写下来的都是小事——买菜、带孩子去看牙。那支笔,她一刻都不离手。”
李队伸手把那张纸条钳在指间,指尖触到了纸上的褐色,温度比外面凉。随后他掏出手机,调到通话记录。屏幕上最后一条未接来电显示的名字很简单:爸爸。时间是二十三点零七分。男人说他外出十五分钟的时间,正好盖在那条未接的时间上。
男人的脸色在灯光下慢慢失去血色,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回归:“那通电话她没接。”
李队把纸条折好,像把一个小小的证据交还天地。他站起身,脚步在瓷砖上敲出节奏。他的指尖摸到了门边的那根木签,顺着木纹有磨损处,露出一丝亮光。光里,有一处被磨掉的字母。
他低头看清了,念出一个字,声音里没有感情,也不需要掩饰:“小柯。”
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被抽尽,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呼吸。雨在窗外像刀片一样往下,窗玻璃上有一处被水珠划成的弧线,中间恰好露出厨房灯下那一抹褐红。李队将纸条和钥匙并排放在桌上,手指在那张孩子的画上停住了,没有触碰,只是一瞬的停留。
“熟人作案。”他说得很轻,然后把那句话摔在屋子中央,声音像石子落在水面:“他把名字留给了你们。”
门把手被慢慢扭了一下,像是从外面有人刚刚回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,连呼吸都听见了。门缝里透进一只手,掌心有两道褐色的划痕,手指缝里夹着一小颗木珠——和那条手链上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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