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前的灯泡像眼睛，发出微弱的嗡声。化妆台上散乱的试色视频纸边卷起，粉扑半埋在粉底里，空气里有发胶的甜腻和咖啡的苦味。陆弦把指尖伸进那只半空的杯子，碰到唇印，停了一秒，手背微凉。

苏颜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，毛衣袖口磨出一圈浅浅的毛球。她抬头，视线一闪，像是习惯性检查对面人的缺陷，然后把目光收回。她说话不绕弯，声音干净而有刃：“你还在这儿做什么？台上五分钟。”

陆弦没抬头。台本被他折成三层，书页边缘皱着。他的声音低，像是从喉咙里拔出来的线：“我知道台词。”话到嘴边，他停住，把那句本该不该说的留在了胸口。

门外有脚步，韩导的声音像锤子敲铁板，粗糙带怨：“弦，你别耽误人！咱这是现场，别当念稿机。”

陆弦放下台本，站起来，动作为小心——他把指甲边缘贴在唇印上，像是在读取别人的温度。苏颜的瞳孔微缩了一个节拍，鼻翼轻动。她的手不经意摸向项链，触到那颗冷金属的坠子，指尖有颤。

“你不是观众，”苏颜出声，像是陈述一个事实，不加情绪，“你是路人甲。别忘了自己份儿。”她的字眼像刀子，干燥利落。

陆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得更厉害的小纸条。纸条上是匆匆几笔，字迹像童年时的手：“别把我当风。”他把纸条平摊在化妆台的镜子上，让灯光切过纸面，影子在字迹上抖动。

房间里的空气像被针扎破。苏颜的嘴角抽动。她抬起手，指尖碰到了那句字，像碰到旧伤。韩导在门外咳了一声，声音里藏不住急躁：“赶紧上！三、二——”

陆弦没有走。他向前一步，脚跟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，像是小小的宣判。他低头，声音又低又干脆：“我不想再当背景。”那句话像扔进静水的石子，涟漪扩散，连化妆台上镜里的光都摇了一下。

苏颜的手收得更紧，眼角有一颗苦涩挤出。她的呼吸短了，像要把胸口的某个名字赶出去：“你说过很多次，别把我拖下水。可每次你都走。”她的声音忽然软了，像是别人按住了开关。

门被推开，戏服助理带着灯光扑进来。韩导把脸塞进门缝里，满是命令的口吻：“现在！上！不准做戏外的事！”

陆弦转身，看了看那盏灯，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，像一条未经修剪的宣告。他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套，露出左前臂上一道不算深的白色旧刺青——一个数字，01。手指抚过那道纹身的时候，指节白了。

他说的下一句话不高不低，像冬天里一阵又一阵的冷风，直接进了人的骨头里：“从今以后，我不做路人了。”

房间静了一秒，像被针戳破的气球。苏颜的嘴张开，像要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把那颗坠子扣紧。韩导的鼻子开始发出急促的喘息，像准备发动的机器。灯光下，陆弦回到门口，背影和那枚旧字一起沉了下去，留下一行人和一张纸条，纸上的字在电光里闪着，像是最后的命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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