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斑驳的窗棂漏进来，像刀口一样割在老木地板上。灰尘在光带里慢慢下沉，像被放慢的呼吸。琴姐把旧箱子的锁栓在指缝边捏了又松，指节发白，指甲缝里藏着茶渍。

阿和把门一推，鞋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干涩。嗓子里带着河边长大的沙哑，他的眼神先扫了桌上的茶碟，再瞧向箱子，像数账一样简单。“还留着这些？”他的字短，放下就是砸在桌上的一块石头。

琴姐没有应声。她的动作温和，像是怕惊了什么。手掌抚过箱盖，摸到漆面里细小的龟裂，那是一圈又一圈的时间。她抬手抹了抹眼角，却只是把袖口卷得更高，露出干瘪的前臂，腕上青色的静脉像地图。

阿和坐下，腿发出吱呀声。他拿起茶杯，放在鼻下闻了闻，咕哝一句：“都快二十年了，还喝这破茶。”他的语气像刀，也是习惯性的防御。

琴姐用指尖挑开箱子，铰链发出沉闷的金属声，像房子里最后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。气息里冒出一股陈旧的樟脑和纸墨的味道，像沉睡多年的记忆被搬动。她从里头取出一条小小的红布，布边已经磨成灰白，缝线处有針脚大小的松紧。

布里包着几件东西：一张折得生硬的照片，一枚生锈的扣子，还有一张车票。琴姐把车票摊在阳光下，纸上的日期被岁月打磨得薄到透明，目的地写着一个她再也说不出口的城名。她的指尖在票边停了好久。

阿和的声音低了，他不像以前那样直言不讳，语速突然慢，像有人按住了他的喉咙。“那天你没去车站。”他记着细节，用地方话缀着，语尾常带着“噻”。“我看着你站那儿，像个被风吹残的旗子。”

琴姐没有看他。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是一行小小的字，笔迹歪歪扭扭，像是用力压了又压。那是他的字。她认出来了——那些字她在别处见过，记得他每次握笔时力道总是不稳。字里只有一句：别等我。

当那句话在屋里安静地展开，像铁片落在瓷盘上，空气忽然被割出了一道冷。阿和咳了一声，手指在茶杯边缘划出一圈茶迹，他的指甲有个缺口，缺口里黑着土。

琴姐的嘴唇动了，但发出的不是词语。她把照片靠近眼睛看，太阳在她的眼里打了个晕。照片上是他笑着，旁边抱着一个孩子，孩子的小手搭在他的肩头。孩子的脸被岁月揉成了斑点，但笑容里还有一丝倔强。

阿和突然用力拍了拍桌子，声音撞破了窗外的寂静。“他没死。”他的话像石头往水里投。“他不是走了就不回。他——”他咽回去，吐出的却是乡下的粗口，语气里夹着无力的羞愧。

琴姐握住了那张照片，指腹碰到照片的边缘，触感像纸上压出的指印。她慢慢把那句“别等我”折起来，像折一张纸船。她的动作既小心又决绝，像把一段生命精确裁开。屋里的钟在这个瞬间正好敲了一下，声音短促，像铁锤。

她把车票塞回布里，把布放进箱子，又把箱子推回到角落里。箱子在地毯上发出砂石摩擦的声音。阿和站起来，脚步拖着尘土，窗外有孩子的笑声忽远忽近，像过去被拉开的布帘。

门将要关上，阿和的手停在把手上。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眼里是河水洗过的灰。“你要不要去找他？”他问。语句里有怀疑，也有一丁点的期待。

琴姐抬头，阳光把她的眼睛磨得透明。她把照片折成更小的那种纸船，把它放在掌心，微微一笑，但那笑不及半分暖。“不用了，”她说，声音平静像夜色。“我等的是一个答案，不是人。”

门在她背后关上。屋里只剩钟摆，摆动时带动着一页纸，纸角被钟摆一碰，发出轻响，像是被时间撕开的声音。她把手里的照片贴在胸口，用指关节按住，像压住一处隐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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