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潮还没完全退去，院子里的泥土散着薄薄的腥味。木窗框在风里低声摩擦，像是要把什么旧事擦干净。小颜把手放在那扇窗上，指腹能摸到潮湿，指甲下是黑色的细线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屋里纸张的味道立刻钻进胸腔：发霉的书浆、烟头熄了又燃的味道，还有父亲衣领上一直没洗掉的河水味。

书房的门没反锁，推开时发出一声细小的抵抗。灰尘在光束里分解成一条条缓慢的河流。她用掌心刮过书脊，动作很轻，像怕惊醒了什么。手指停在一本旧账本上，纸页边缘磨出了褐色的锯齿。她翻得很慢，像是在试探父亲留下来的温度。

门外有脚步，粗糙的靴子在泥地上拖着沙声。老田站在门槛，肩膀宽，脸上挂着一层长期风吹日晒的褶子。他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，像是把每一件东西都量过一遍，然后才开口。“你来的正好，这些东西搬不动的，我帮你。”话不多，声音像石头。

小颜点点头，指尖没有从账本上移开。她抽出一本发黄的信封，信封上父亲的字小而瘦，笔画里带着河流的弯。老田把木箱推进来，手势利索，像是每天都在做同样的动作。他一边抬箱子，一边随口说：“别急。有人死了，好像就把什么都留在那儿。你收着，等会儿想起什么再说。”

信封合着，边角被揉得软软的。小颜用指甲把封口挑开，纸张发出极细的裂声，像小玻璃碎了。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电报纸，字迹机械冷硬：孩子已经送走。别回头。三个短句，像几块冰排在胸口撞击。

冰在胸口里裂开。她的呼吸先是乱了两下，然后被她硬生生稳住。手指开始发颤，手背上两个青筋抬起来。眼睛湿了，但她没有让泪珠掉下来。她把电报折叠，好像那样能把声音塞回纸里。屋里又静了，只有墙钟的秒针悄悄挪动，像在提醒时间仍旧行走。

老田的声音从门外又飘进来，带着镇定的粗糙：“是你妈发的？”他没抬嗓，语气里却有刀。小颜把折叠的电报递给他，不说话。老田接过，瞥了一眼，唇角有个沉下的动作，像把一口没吞下去的咸水咽回去。“她这样做不光是狠，是有理由的。”

电话在厨房响了，声音尖利地切破屋内的平静。小颜把电话接起，母亲的声音从那头挤出来，像是从锅底翻出来的油：“什么东西乱翻？别添乱，人死了就该收拾。你要来就来快点，别磨蹭。”语气短促，夹着乡音的干涩。小颜听着，指尖在电话线上绕了两圈，像在找落脚处。

她问：“那电报是你发的？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，随后是母亲磨砂般的笑：“发了。那孩子要是留在这儿，还不指不清？你别问太多，回来帮忙收尸体、收东西。”话像一只长手，把她胸口的空气揪紧。她的心里有一个字被猛地揭开——被安排，被计算，被决定。

她放下电话，屋里的光像被扯薄了。老田把电报又递过来，手指触到纸边，指节白了白。屋外河面起了小碎浪，像有人在远处不断敲打锅沿。小颜忽然笑了，笑里的硬，像玻璃被刮出尖响：“你们真早就决定好了。”

老田抬眼，眼里有光伏在影子下，像剥落的银：“早晚总得有人做决定。你生在这儿，得遵规矩。回去收拾吧，别站那儿看天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但话里带着不动声色的定局。

小颜把电报展平，仿佛要把那三句话看清到每一处墨点。她的手指在那字里游移，像是在划一条从过去到现在的线。窗外突地下一阵雨，敲在窗玻璃上，雨点稀疏却急，像有人在屋檐上敲碎钥匙。她把电报对折，再对折，终于把它塞进衣袋里，贴在心口。

她走到门口，脚步没有回头。门框把她剖成两半：外面是起伏的潮水和远处村庄的灯，里面是被决定的名字和一张被撕开的生活。她的影子留在门槛上，长而瘦，像一条等待再被收回的缆绳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河的凉，带着一句还没说完的话：别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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