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示屏像鱼群，红绿翻腾。键盘下的手指太多次练习过同一套动作，指关节有一道线，像旧机械上的划痕。早晨的空调把人吹成一片低温的塑料，白光照在脸上，脸上每一个小的轮廓都显得生硬。赵明把杯子放回杯垫，指尖还留着咖啡温度，他看着屏幕，眼神像计时器。

"跌了五个点，别犹豫，割了！"粗声从旁边的位子丢来，韩大嘴巴里叼着烟蒂，手舞足蹈，那话像敲铜板，钉在空气里。赵明没有回头，只是把下巴收进领口，呼吸短了一拍。

王总走过来，脚步轻，话慢。他说得有学者的节奏："流动性不够，错位已经开始，周边做市在撤，仓位这时候更危险的是...你要把时间成本考虑进去。"他说的是策略，像在讲堂上讲一段理论，眼里却有裂缝，像书页被手指压出一道印。

赵明用力在鼠标上按了一下，光标跳、确认框弹出，手指又抬起，像要拉走一件东西。他想起母亲站在巷口的摊位，晨雾里她的手总是粗糙的，抓着塑料袋的两个边。记忆像旧币，凹进去的地方正好和指节吻合。

"你妈给你打电话了。"小朱的声音软，带着手机的呼吸。他把手机横过来，屏幕亮起一行未接来电。赵明盯着那名字——“妈”。手在键盘上停了一秒，像被绳子勒住。这一秒里，交易界面像心电图，波动变形。

他没接。没接就像没开灯。屏幕上绿色的数字开始掉色，像被抽出里的墨。韩又喊："兄弟，止损！现在割——"他的话像锤子打在赵明耳鼓，短促，粗糙，带着市场味儿。

赵明回想起母亲的嘱咐，一句简单而笨重的话卡在喉间："别把心交给数字。"这句话不是理论，是她掰着手指算菜钱时说的。赵明把它放在胸口，像放了一枚硬币，冷。时间在他掌心开出细小的裂。

他按下撤单，想要保存一点什么——不是利润，是自尊。撤单的确认音像沉入水里的金属。与此同时，屏幕右下角一条消息弹出，是陌生号码：医院。赵明的视线被撕开了。

信息只六个字：你母亲已于零点过世。赵明的手在最后一次敲击后僵住，指腹压着鼠标，以为还能把一切拖回去。咖啡杯跌倒，暗褐色的液体顺着桌面，慢慢沿着电线，像血沿着静脉流。他没听见自己呼吸，周围的声音好像被隔在一层厚玻璃外。

韩的喊声变成远处雷声。王总的话停在半句，像桥梁断了。小朱靠过来，声音小了："走吧，别在这儿待着。"他的嘴型像缩进去的快门，怕把什么掉出来。赵明的眼睛里翻出母亲一遍遍结账的手势，和她曾经把一张陈旧的合影塞进他钱包的硬生生动作。

确认单还在屏幕上闪——成交。一个数字后面跟着红色的小箭头，像裁决。赵明站起来，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，空洞而长。他没有马上收拾，只是弯腰，把那张早已发黄的票据从钱包里抽出来，上面是母亲的字：回来吃饭。字迹里带着茶渍。

门口的风把市场的喧嚣吹进来，带着冷和某种无法交易的事物。赵明把票据捏得皱了又皱，最后放回口袋，像把一个答案硬塞回去。屏幕上红绿仍旧舞动，像没有尽头的交易所。赵明站在那儿，手指被咖啡染成了一条暗线，他看着自己掌心映出的数字，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行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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