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只剩下三盏台灯。外头雨开始急了，玻璃上被雨珠打出一行行暗淡的竖条，好像有人在快速翻动着一本很沉的书。荧光灯嗡了一会儿，终于放松了声音，暖得像被套在旧沙发里的呼吸。

林老师把两叠试卷放到讲台上，手指有节奏地把边缘理平。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到屋里剩下的那种静。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半，秒针跳得更小心了。

小宇背着湿漉的球鞋走进来，肩膀仍在抖。外套的袖口挂着一撮灰，袖子里有一块被揉成团的布——饭盒的隔热垫，折皱处还带着昨天的酱油印。小宇站到讲台下，声音低，带着南方口音，像是把话吞到了喉咙里。

“来迟了。”林老师不问为什么，只把一张试卷推过去，眼神像天平，既不倾斜也不冷。

小宇接过试卷，纸在指缝里微微弯。红笔上那圈像个小太阳，太阳中心是五个字——差。小宇的手指用力压着纸，指节发白。他嘴里嘟囔：“我不会的。”声调短，像是在解释不是给别人听，而是自证无能。

“不会，是怎么不会？”林老师把椅子拖了两下，坐下。声音慢，停顿里藏着问题——不咄咄逼人，也不让步。“是不会做题，还是不会腾出时间学？”

小宇的笑很干，像是擦了胃酸后剩下的空纸。他低头，把手伸到书包底，摸出一个小盒子，盒子边缘贴着一张纸条，纸条被折过很多次，折痕里都褪了色。林老师的目光跟着过去，停在那张纸条上。

纸条上是孩子笔迹，歪歪扭扭的两个字：等我。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压抑的声音——别告诉老师。我知道我会拖后腿。

空气里突然有了重量。雨声像被关小了一个档。小宇的眼眶红了一下，却很快被一阵窒息的自嘲抹平。他说：“我得赶回去，妹还没睡，夜宵就我一个人买的。”语气像条直线，硬得没弹性。

林老师伸手，指腹碰到了那张纸。手指回来的时候，纸尖被卷起了一点，露出下面一半更旧的痕迹——油渍，像某天晚饭的残留。林老师把纸摊平，指尖的温度让字影微微浮起。

“你知道成绩在班里会意味着什么？”林老师不急，话像放慢的节拍，“也许你也知道，你妈每次看你卷子眼神会怎么变。”他抬起眼，看着小宇，不加修饰的样子。

小宇闭了闭眼，长长的一口气像是把屋顶的雨声压了下去。他的声线里突然有了别样的粗糙：“我妈做两份工，白天晚上都在。她说——说别让她丢脸。我知道她累，所以我就......”话没说完，喉咙里的东西像被人按住了。

林老师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桌上，不说话。窗外一辆车溅起水花，车灯划过教室墙，墙上的影子被拉长又缩回。那一瞬，教室里像进了两个世界：一个是灯光下的整齐试卷，另一个是湿漉漉的楼道，里面有人用手捧着空碗。

“你会不要脸吗？”教室里突然传来韩涛的声音，他站在门口，像没心没肺地笑着，声调带着市井的粗率：“要不要紧啊，小宇，太被人知道了可不妙。”话是半开玩笑，眼神却像刀。

小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望向门口，但没说话。林老师的脸上没有波动，只是把那张写着“等我”的纸折好，放进了口袋里，像是藏起来一把小刀。

空气又变得狭窄。小宇低声说：“我不想拖累她。”他说这句话时，嘴角一处突然抽动，像被拴住的狗抽出的一口喘气，让人听了疼。

林老师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一点缝。雨的声音冲了进来，带着湿土和锅底酥软的味道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说：“明天你别走夜路。学校门口六点半，我在那儿等你。午夜福利视频先从最简单的开始，一步一步来。”

小宇的眼里闪过异样的光，像是有个很小的东西被点亮，也像是被人踩了一脚。门口的韩涛搔了搔头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转身去撑起雨伞。

小宇走到讲台前，拿起那张被他紧握的试卷，手掌的线条在那里，白得生硬。他抬头看了林老师一眼，语气里没有感谢，也没有拒绝——只有一个平静得像枯井的答应：“好。”

林老师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掏出来，像是确认某种重量，然后一字一句放进了抽屉：等。纸条边缘还带着夜宵的油。这一动作很轻，像把一颗小小的石子放进了口袋里，声音细到只有雨能听见。

窗外雨停了。最后一滴从玻璃上滑落，落到窗台上，发出闷声。教室里只剩下钟的滴答和人的呼吸。林老师关了灯，门轻轻合上，门缝里伸出一条细细的光，像是通往别处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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