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像匕首，从山脊的缝隙里钻出来。夜色抹在石板上，一层薄霜在脚背下“咯吱”作响。林陌站在石阶尽头，手指贴着外衣的纽扣，像是要压住什么要冒出来的声音。他的呼吸稳，但鼻翼的抖动不对劲——那是紧张的节拍。远处的松树发出干枯的吱声，如同有人在磨牙。

老瘦靠着一根拐杖，背影瘦得像被折弯的弓弦。他眯着眼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只用拐杖敲了两下石阶，每一下都很干脆，像是在算数。阿青在他身侧，声音柔得像褪了色的布，带着怕错过每一个词的急促：“师傅，午夜福利视频真的要进去吗？那边，夜里会有回声。”

老瘦笑了一下，笑得没有声音，像是河底的泡沫。“回声能吃人？”他说话短促，每个词都磨出了一点沙。“走，进了看看，念不得，就别回来。”他的话不带安慰，却比任何鼓励都更决定。

林陌没有应声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一块布，那是破旧的手绢，边角被磨得发白。指尖传来粗糙的纤维感，像是一种契约——记忆里母亲在火光下拍打这块手绢的样子，拍得急，像在赶走什么不见天日的东西。他的嘴角微动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这个动作，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。

石阶下，是一圈圈低矮的坟冢。月光在坟头的碑文上打出错落的阴影，字迹斑驳，只在某些角度下露出片段的字。林陌蹲下，手指沿着一块歪斜的碑划过，触到一行小得几乎被风吞掉的字——“林”字的底部，像是被谁划过，带着一道深深的横痕。他的指甲贴着那道痕，手心忽然燥热。老瘦的呼吸在后面像冷铁。

阿青终于压不住，声音缝隙中带着颤抖：“那是——”她指着另一块碑，声音小得像是在怕惊动什么。林陌没看那边，他把手绢摊在手心，像摊一张薄薄的地图。那手绢上，渗出几处曾经被泪水湿透的暗圈。暗圈中，竟夹着一缕发丝，黑得几乎透明。林陌的指尖一颤，像被针扎了一下，却没有抽回来。

老瘦清了清喉，不再把话咽回去：“人活着，欠的东西少不了；人死了，欠的东西也带不走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像是在替别人算账；又像是在给自己借口。林陌听见风在碑缝里低语，像是远处有人在念着熟悉的名字，断断续续。

他们顺着一条狭长的坟沟走进去，坟沟里种着几株枯草，像被夜色修剪过的手指。草叶擦过林陌的胫骨，凉得像水。他脚下的石块嵌着小小的圆洞，洞里有骨灰罐的碎片，碎片边缘光滑，像是被手反复摩挲过的念珠。阿青的手不安分地握成拳，指甲压进掌心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：“师兄，你真的记得名字吗？”

林陌抬头，看向前方那座被夜色吞没的石亭。亭里有个身影，背向他们坐着，肩膀上罩着一件破旧的披风，披风的边缘沾了灰。那身影没有转头，但一个浅浅的声音从披风下飘出，冷得像井水：“你们走近，又不走远，能不能不要又来打扰安睡？”声音平静，没有敌意，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漩涡。

老瘦的拐杖在石板上敲了三下，落地的声音短促而决绝。他叹了一口气，像丢下一个沉重的桶：“既然来了，就别绕圈子。你们要的东西，得付出等价的东西。”他说完，伸手拉起了披风，露出里面的人影——并不是人，而是一张被布裹住的面具，面具上涂了不对称的黑线，一只眼的黑线被划破，像是哭过的痕迹。

林陌的掌心贴到了那块面具的边缘，指节有些发白。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，连风也像在等待一个不被允许的答案。阿青的鼻子在颤，呼吸变得浅薄。老瘦转身，眼神像铁砂扫过林陌：“说出名字来，或者——”他停了，停得像漏掉最后一格的钟表。

林陌终于说话，声音干而低，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石头：“它有名字。但那名字不是给活人念的。”他把手绢放在面具前，像是放下了一枚赌注。面具的空眼睛里，月光进去了，黑得像能吞下一点声音。接着，林陌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纸，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。他颤抖着把纸递过去，纸角夹着一根更细的发丝——正是那根被泪水浸出的黑发。

披风下的面具没有动作，却像是在笑。笑声不是声音，而是夜里石头互相撞击出的回音。林陌看着自己的手，眼底一阵空白，像被刀子划过。他忽然放掌，掌心的手绢掉在地上，随风翻了个面。那一瞬间，石碑的阴影里露出一行字，笔划细小，却清晰到刺眼——“你欠它一个名字。”这一句，像是一只冰冷的手在胸口按了一下。林陌的心咯噔了一下，步子也僵在半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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