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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晚风把栀子叶子磨成细碎的声音。长厅的灯不亮,只有一盏黄铜台灯把桌面削成一片矩形。白瓷碗里的汤还冒着气,汗珠顺着碗沿落下,拍在红木桌上,细碎得像心跳。
沈家的老头靠在靠背椅里,手指缝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着的烟,动作慢得像计时。梁太太从容不迫,指甲修得尖,手放在膝上像一只含着戒指的鸟。沈老说话粗短,像砍柴;梁太说话柔长,像读书。
桌子中央放着一只漆黑的匣子,盖上系着一条红绸。两家的仆人站在两侧,谁也不动。空气里有刚上桌的鱼油味,也有新印纸张被揭开的那种酸味。匣子被推到中间,像一块不能挪动的石头。
阿辉先伸手,他的手掌厚实,指节白。‘开了吧。’他的声音带着家乡音,短促里带笑。柳书生却在一旁轻咳,像在校正发音,‘依旧按照规矩来。先念名册,再交换物件。’他说话慢,句尾总有余音。
沈老把手掌压在匣子盖上,手背青筋跳。‘少话。’他只说这一句。风在门缝里挤出一声,像有人吸一口凉气。梁太微微点头,指关节一阵一阵的白。
有人拿起红绸,动作被屋里的光线放大。绸子擦过桌沿,发出低声。盖子一揭开,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躺在上面,周围散落着几个小物件:旧扣子,一枚磨平了字的铜钱。一圈红线绕成一个小环,里面系着一只褪色的布手链。
布手链像是从旧被褥里抽出来的,线头磨成灰白。沈老的眼睛一滞,嘴唇下意识动了动。梁太伸出手,手指很稳;阿辉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,响声被瓷碗吞没。柳书生眯了眯眼,声音却反而温柔起来,‘这是——’他停住,像是找词。
孩子站在窗边,背对着众人。她把手伸进匣子里,指尖碰到布绳,手一怔。她的指甲缝里有泥,像每天下午跑回家的痕迹。她把手链拿出来,光圈里跳动。她的嘴唇张开,发出很小的声音:‘上面写的是……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。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汤匙放下的声音像石子落井。沈老的眼里有东西滑动,是光还是泪没人看清。梁太忽然笑了,笑里有刀子纸裹着。阿辉低声重复着家乡话,像是在念叨符咒。柳书生把那只手链凑近灯光,指甲边反出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很小,像被谁用很细的笔划上去:‘沈小玲’。
窗外一阵风把窗帘扯出褶皱,像有人在背后搓开一条线。孩子捏着手链,肺腑一样的平静里突然有破裂的声音,她抬头,眼睛亮得像未干的墨,‘我不是叫这个名字。’
话落,房间里像被孩子的声音轻敲出一个洞。所有的表情都扑向那个洞,填不上。桌上的汤热气散成一片白羽,灯光把布手链的红线切成两截。没有人先动,风在门缝里又挤出一声,像是等着别人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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