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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瓦缝里挤进来,像细小的债单,一张一张贴在木地板上。厨房的灯泡晃得厉害,黄光和油烟一起慢慢滑落到桌布上,画出一圈圈的旧事。李舟把两只空碗放在水池里,手指上还有昨天炒菜留下的焦边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抚摸别人的伤口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敲得不急不慢,像有人数着每一下的欠条。李舟走过去,脚步在走廊的裂缝里探了一下,回头看了看房间里那张歪掉的床,像是在确认它还在。门被推开,是个小个子男人,衣服薄,肩膀常年朝前塌着,头发湿成了黑线。他的眼神像被人欠了很久的钱,一直盯着你。
“又下雨了。”男人说,声音平常,没有惊喜也没有可怜。话像硬币,丢到桌上弹一下就沉下去。
李舟认出他,隔壁老街上都认得他,叫他“穷神”。不是神祇那样有光环,他像个名字,跟着缺少的事物走。有人说他能把人家的穷运带走,也有人说他只会把你的盘缠偷走。今天他站在门口,手里拢着一只破旧的布包,包角边沿贴着补丁,像一把旧时代的风筝。
隔壁的刘嫂从门缝里探出脑袋,鼻子冒着烟火味儿,嘴里念叨着:“又来讨饭?别跟他瞎搅和,咱家米都数好了。”她的声调像砍柴,短促有力。穷神朝她看了一眼,笑容里没有温度,好像在翻账。
“我不是来讨饭。”穷神抬手,布包被他按在胸口,动作像是要保住什么不可见的东西。“我来收债。”他把债两个字拉得很长,像拴住了空气。
李舟的心脏一下子沉了。债?他摸了摸口袋,翻出两枚碎铜币,像两只小蛤蜊,连声响都软了。厨房的钟哒哒作响,每一下都像在点算他昨夜的呼吸。李舟平常话少,此刻更沉。他把破碗放回桌上,声音干涩:“你收什么债?”
穷神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蹲下,指尖抚过李舟家的桌腿,像在读木头的年轮。“不是钱的债。”他说,语气忽冷忽热。刘嫂忍不住咳一声,声音像扯破的布。街上传来一声脚步,夹着雨的湿臭味。
“你欠的是名字。”穷神的眼睛突然亮了,像有人点燃了一根火柴。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,纸上折着三道痕,好像被谁反复叠过。那纸被他推到桌上,纸角贴着水渍,写着四个字——“还一声姓。”
李舟看不懂,也不想懂。他的手在桌下颤了一下,指关节发白。那四个字像一把清凉的刀,滑过他胸口。他记起很多年以前,母亲在老屋门口喊他的名字,声音薄弱得像风中叶。那声音像一根绳子,慢慢从他身上抽走。李舟闭了闭眼,风从瓦缝里钻进来,带着凉薄的远处笑声。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,但字字清晰。“我欠的名字,什么时候才能还。”
穷神笑了,笑里没有暖意,但每个音节都像指甲刮在玻璃上。雨声忽然停了一瞬,屋子里只剩下钟和人的呼吸。穷神伸手,把那张纸的背面翻过来,背面空白,却被一滴雨水染出一个指印——是孩子的肥手指印,轮廓像未干的泪。
“名字有个价,叫一声就能换走。”他说,“有人用钱买了沉默,有人用眼泪租了忘记。你要价怎样,自己定。”
刘嫂咬着牙,像在咽下一块炭:“别胡扯,赶紧滚。”她的话像碎瓦,劈头盖脸。穷神没有走。他站起身,身体有点倾斜,像一座快要塌的牌坊却还在立着。他的手伸进布包,掏出一枚小小的铜牌,铜色发暗,上面刻着一个字,字像被刻深了很久——“爸”。
李舟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的手像被绳子扯住,立刻攥成拳。那一枚铜牌像从他骨头里掉出来的东西,清凉且锋利。门外的雨又开始下,节奏里带着急促,好像有人在数最后的秒数。
穷神把铜牌放在桌上,声音很轻:“今夜,债可以讨回,也可以转给别人。说一声,名字回你手里;不说,它在这儿等你,等到你连问都忘了。”
李舟伸手,指尖碰到金属,冷得像呼吸被抽出来的心。那一瞬,旧日的喊声像电流回闪,母亲的名字在他喉间挣扎,像一只快要被锁住的鸟。他的嘴唇抖了,想说,却发不出全本的词。
窗外,一束路灯穿透雨帘,打在桌上的铜牌上,反出一个小小的光斑,像一只眼睛。李舟听见自己心里有东西碎成了两半,一半沉进了桌子,一半还在喉咙里哽着。天色像被撕开的布,一截一截垂着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从井底爬出:“妈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门口忽然有人推门进来,脚步重得像一口坠落的铁锤。所有的灯光像同时被吹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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