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像湿布贴在脸上,厚得能听到呼吸。周行把外套领口掐得更紧,灯笼在手里颤得弱,光被雾吞掉三分之二。路边的杆子上挂着发霉的布条,布条边缘挂着细小的海盐结,像旧伤口的疤痕。脚下是泥,滑,踩过去会留下浅浅的指纹。
阿阮在门口等着,背影矮而塌,肩膀上有盐渍的白点。听到脚步,他只是抬了一下下巴,眼缝里有光,但说话像割纸:“外头冷。裹严实点。”话里没有多余的礼貌,短句像扳手。周行点头,手指摸了摸灯笼的铁环,动作里有礼貌的节奏。
屋里是旧茶馆的布局,桌子斜着,椅子靠在墙上。雾从窗框缝里溜进来,落在桌面上变成一圈细小的水珠。周行蹲下,指尖沿着桌面慢慢滑过,木纹下的灰尘在指缝里被刮起,像是睡着的眼睛被唤醒。他没有问第一句“怎么回事”,只是把手伸过去,摸到了那一条蓝色的线。
阿阮的声音沉,像磨过砂纸:“小孩子的线。常见的,不稀罕。”他短促,像是把话咽回去。“但这地方——你知道的。”他把目光压到门外,手掌在空中有个停止的姿势。
那条线细,半湿,缠在桌脚的钉子上。周行指甲压进去,指尖感觉到一粒硬块,像结痂的旧伤。他轻轻拉了拉,线头露出一端,绑着一只小小的纽扣,纽扣上一圈细刻的花纹,像是母亲给衣服缝的谜。周行把纽扣放到灯下看,呼吸变得浅。他的嘴角没有动,但眼里有光,像是被谁从低处拉起。
茶馆的门吱了一声,雾里的声音更重。有人来,又像没来。楼上有动静,脚步薄,像有人用手指在地板上敲字。周行站起来,手指还缠着那根线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但把声音缩小,像把刀背贴在皮肤上,不让它响。
他们上了楼。阿阮先走,脚步短促而沉,他的词不多,但不惜力气把每个字塞进空气里。“别看太久。”他这么说,像是给周行也给自己下了命令。上到二楼,雾已经从窗子里充盈,窗框发出潮湿的木味。
窗边挂着一块布帘,布帘被撩开一角,露出玻璃。玻璃上有一只掌印,掌心比正常小很多,指纹的边缘模糊,手掌的肉色里有一道泛白的疤。周行伸手,指节僵住,指尖没敢触碰。掌印里有一圈深蓝的色素,像是被染过的指尖按下去的印子。
阿阮的声音忽然变细,像是扯掉了粗线:“她总是按手掌上那圈。说可以把人带到雾里。”他停了停,吐出一个字,“傻。”
周行的眼角移动,他看见玻璃另一侧的雾里,有东西在挪动。不是人全本的轮廓,像一团旧衣服被风推过,里面有个头,但不转。周行的手指抖了一下,但不是因为冷,他把布帘一把拉开,光在雾里劈开一道岔。
在窗台下的泥土里,埋着一小片纸。纸角被湿气弄卷,露出来的半面是笔迹,字稚嫩而歪歪扭扭。他蹲下,用指尖慢慢把纸撕开,纸上的笔迹像小孩的手在硬地上抓的印:“周行——别回头。12月3日。”
周行的手在纸上停了一秒,指甲把纸边压出一道白线。阿阮脸色变了,但又收回,像是把东西吞回去。窗外雾里,那个“动”的轮廓倒退了半步,像有人后退,却不发出声响。风把布条又一次吹得贴在窗框上,声响粗乱。
周行把纸折好,放回泥里,不是埋,也不是藏。手还在颤,可动作平静。他没有看向阿阮,只说了一句,声线低而直:“明天一早来这里。”
阿阮点了点头,像是被判了什么。屋子里只剩下灯笼的光,雾在窗玻璃上继续吐着小气泡。周行在楼梯口站了很久,背影被雾割成几段,像一张撕开的信。最后,他回头看了窗台上的掌印一眼,掌印里似乎多了一条细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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