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的门在半夜被推开,风带着潮土和雨的味道挤进来。沈瑾伸手去摸门缝,指尖触到冷金属,像摸到世界的边界。他坐在草褥上,背贴着湿冷的石墙,手里绕着一枚黑檀棋子,指甲下有细细的尘土。外面脚步沉了,两声,一声,靠近。沈瑾收住呼吸,像是在听一首熟悉又危险的曲子里忽然少了一个拍子。
“你还醒着。”声音低,像砍倒的树根带着泥土。来人把灯盏靠近门棂,昏黄的光影像溶化的墨,灌进屋里,躲到角落里。沈瑾闻到了香,淡淡的,是冬青和烟草揉成的气息,陌生又熟悉。他不看,但能分辨出步子里藏着的绅士与审慎。
“别吵。”看守三白一声,一把推门进来,口齿不快,“吃的来了,别跟他套近乎。”他的手粗,掌心有茧,碗里的汤声在矮屋里响得像木槌。
汤被放下,碗沿碰石板,裂出一圈细碎的声。沈瑾伸手,挑起一口,汤是清淡的鸡丝,里头浮着碎得像羽毛的葱。他慢慢咽下,像是怕把什么吞掉。三白在门口踱步,时不时冲里头哼一声,像是把自己的脚步当作证明。
外面又来人,脚步细,像把风筝线拉短。沈瑾辨出衣料的皱褶声,和脚上并非兵靴的柔软。门打开时,那人把声音放得很稳:“沈国师,我来为你带话。”他的声音有书卷的滑腻,像莲叶上的露水。
“你是谁?”沈瑾没有回头,问得平静。盲与弱让他的嗓音里少了力,却多了寒意。
“沐衡。”来人念出名,像读一张账。话音里没有热,也无歉。随后,有轻笑,“你曾教过几朝的文士,也曾教过人如何看不见的事。今日请你看见一件事。国里要你的眼,换个世界的答案。”
屋里几秒安静得像被捏住。沈瑾把棋子在指间转了两圈,棋子边缘啃出细微的槽纹。他突然笑出声,声音像贝壳里挤出的沙:“你们拿了我的眼,连教我的方法都忘了。师不会强求看见,师能教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沐衡的笑收了,像刀上的露水缩回。他把手里包着的东西放到草褥边,手背轻触沈瑾的手背,指尖的触感冰凉。沈瑾的手僵了一下,手背上那触感像陌生人用手帕拂过旧伤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的是布,布里有硬物,像一页纸。
“这是?”他的声音细了。
“你写过的诗。”沐衡说,慢条斯理,“还记得那首‘落盏归灯,国不宁’,你写给天子的。你以为那只是诗吗?那是你用眼看过的世界,把它交给了别人。现在我把它还给你。”
沈瑾的指尖贴上纸边,旧纸的纹路里有黑斑,像血渍被雨洗过后的痕。他再听到纸的声音,像是听到锁打开的声音。手指摸到一处,凹陷,像是压过的印章。他的手微微颤抖,但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记忆像潮水斩断了堤。
沐衡弯腰,低声但清晰,“当初有人说,把眼送走,国可保全。你信了。你以为自己是师,便能以无眼换城池。你教人如何看不见,便忘了看见的代价。你现在可以把那代价听回去。”
沈瑾的笑突然停在喉里。他把纸捻开了,指尖触到字迹——歪斜但熟悉的笔触,稚嫩而执拗,是他自己的字。那一行字,被撕过后又贴回,侧边沾着一撮黑色的灰,像被火烤过的眉。纸上最后一个字,是他的名字,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印玺,印里却空如洞。
屋里只剩雨声了,很近,很急。三白的背影在门口僵着,像要把这声响也看个清楚。沐衡抬起头,眼里没有怜悯,但有趣味:“我给你眼,你给我城。很好——师,交易已成。”
沈瑾闭起眼,脸上像被风梳过的白纸,慢慢地,他把那页纸贴在胸前,像是听见自己心里的东西被割了一刀,流出声音来。他将棋子放回掌心,手指按紧,一点声都没有。
最后,沐衡的脚步离开了。门关的瞬间,沈瑾低声念出一句不属任何朝代的古语,声音薄而干净:“你借了我的眼,却带不走我的盲。”他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草褥的心脏,留下一个深洞。雨里,有人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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