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道像一条破裂的绸带，暮色把水面压成灰。风里带着金属味和焦土的干腥，吹进人胸里像针。岸边躺着一排人，衣服沾着泥，面孔在暮色里褪成地图。韩岳走得慢，靴底先是碰碎了一个瓷碗的声响，然后又只剩下脚步和心跳的回声。

他没有抬头看谁。手指在腰间的印玺上反复摩挲，动作像个无意识的仪式。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缝，像天天没合太久。跟在后面的高将军大嗓子，像裂帛：“将军，快走。别看了，越看越烦心。”

旁边的谋士梁衡拢了拢披风，声音平缓，长句，像用羊毫写字：“风水未必，命数亦有变，今日之事——若论大势，只是一处血线，割开后或能止血。将军，您别——”他停下。韩岳听见，却不接理。他更注意脚下的影子，脚下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，又分开。

一个女人坐在破墙角，篮子倒在膝上，布满灰尘的布条露出暗红。她抬头，眼里光线断了，像玻璃被摔过的边缘。旁边，一个小孩子被抱在一只臂弯里，脖子侧着，嘴角粘着黑色的泥，手里攥着一只小木马，木马的漆皮在落日里变得像晦暗的牙。

韩岳蹲下，离孩子不到一步。孩子眼白里有细小的血丝，呼吸很浅，像门缝里挤出来的风。韩岳伸手，动作极轻，指尖碰到木马，觉得它冷而粗糙。孩子的手指并不放松。女人的嘴在动，哽咽不出声，口里像藏着一个字。

高将军先是骂了一句，手就要去翻人的衣袋，粗声粗气：“拿点钱，赶紧埋了。”梁衡却低声制止，声音里有书卷的温度：“别翻。让死人安静——”他的话没说完，韩岳的手在那里停了。

他抽出那只小木马，木马底里，被刀割开的缝隙里，塞着一块布包。布包上有他妻子缝过的十字针迹，针脚歪歪扭扭，是她独有的习惯——他记得那手的力道，记得她总是在灯下把线绕三圈再拉紧。韩岳的手指颤了一下，像被冰针刺到。

他拆开布包，里面不是钱，不是符咒，而是一颗小小的、已经干瘪的乳牙，牙根上裹着一丝粉色的线。空气在这一刹那像被割开。女人抓着孩子的肩膀，声音终于挤出两个字：“爹——”孩子像是听见了，嘴里挤出一个声，像蚕在茧里。韩岳的眼底发生了东西，眼皮不动，脸颊一种颜色塌下去了。

高将军咆哮，想要夺过牙齿，用粗糙的手指掐住那一页细小的证据。韩岳一把搭上他的手，把那乳牙放回孩子掌心，动作像交付一个判决。夜色像一只湿重的帘子慢慢垂下，风把乳牙包裹着的布角吹起，飘在韩岳指缝边的光里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脏，或是别人的心脏，在胸腔里叩起一种陌生而深的节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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