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像被压扁的钟表，走得很慢。格栅灯在天花板上嗡嗡，玻璃外的雨把窗台敲成一排不规则的节拍。路人甲把一叠表格折成规则的四角，动作重复到指尖起了薄茧，咖啡在杯沿蒸出一层焦味，他没有喝，只是用拇指擦了擦嘴角。

门口响了敲门声，干净利落。梁总的声音从里头传来，像剪刀：“进来。”他站起，椅子发出一声低响，领口的汗痕褪成暗色。他知道那声“进来”的节拍每次都不同，这一次是冷的。

办公室里关着百叶窗，条光切在地毯上，像刀。梁总把文件夹放下，手指轻敲桌面，声音有规律：“公司要做结构调整。”她说话的每个字都像付款单上的印章，干净且确定。

HR阿赵跟着进来，裤脚上还沾着昨晚工地的泥，有股暖乎乎的烟火气。他撇嘴笑，不像安慰，更像陈述事实：“别的也好说，这种事儿就是走个流程，赔条钱，签个字。”话里有他惯常的粗糙，像旧毛巾擦拭过的盘子。

梁总推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，指尖有一点指甲边的干白。路人甲手心微微出汗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张小照片——年会照，角落里他挤着笑，肩上挂着一次性名牌。照片上有人用红笔在他脸旁画了个小叉，横线上写着三个字：不合格。那字是斜的，像急着写完的一刀。

心口像有东西欠了租。声音先是冷的，后又低了，他把照片放回信封，手背贴着指纹。梁总看他看文字的样子，眼皮没有往下垂：“午夜福利视频会按合同结清，你可以申请内部推荐。”话里有温度，但像塑料套，碰一下就掉。

外面一个同事踹门进来，咧着嘴：“老哥，别胡思乱想，留个手机号，我帮你问问别的项目。”口气里是熟络的油腻。他说话快，像赶车。路人甲点点头，只是点，像习惯性的答卷。

阿赵从抽屉里拿出一株小绿植，土干得开裂，叶尖卷黄：“公司送的，别拿不走。”他把挂着公司logo的证件扣放在植盆边，指尖敲了敲塑料。然后把证件塞进碎纸机的口里，碎纸机吸进去的那一瞬间，塑料发出微脆的碎裂声，像是撕掉一层皮。每一条刮擦都清晰。

他站在窗前，外面雨密章得像有人在用手掌拍打玻璃。他没有把证件抓回，只把手伸进盆里，摸到最后一撮干土，粗糙。有人低声道歉，像背对着他关门：对不起，没别的办法。话语落定，房间里只剩下机器和雨的节奏。

他把那棵要死的植物抱在胸前，走到门口。门把手冰凉，推开的一瞬，雨把他脸上的轮廓打碎。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，把名片夹在植物的泥土里，指尖压下，墨迹渗进土里，字迹弯成了模糊的一行——“路人甲”。风把门关上，像一记平常的命令，而雨把他的名字交给了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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