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院子里像被水冲过。青石板的接缝还在冒着浅白的雾。侯爷袖口擦过一抹湿痕,手背留下一圈细土。他慢慢走到花圃边,脚步轻得像不想惊醒什么。铜壶在他手里沉着,壶嘴每次到叶边,水滴都被他等着,像是在听一个秘密。
他浇水的手有一种老练,动作里带着日复一日的仪式感。壶口低,水细,沿着根茎流进土里。阳光忽而从屋檐跳出,斜在他的肩上,薄薄的影像立刻又被树影吞没。侯爷低头,指尖在湿土上刨了一个小圈,像是用指节摸索着往事。
“侯爷。”声音从廊下挤出来,带着喘气和泥土味。小栎走过来,袖口卷得乱七八糟,指间还粘着闷热的泥。话没先停,他就把手里包着的东西往前一摔,声音在静庭里开了一个裂缝。
侯爷没有抬头,他的声音平静而干净:“说。”
小栎颤了颤,换了口气,像是习惯分两拨儿话。“花圃南头,昨夜有人挖过。今晨我去看,刨着刨着就刨出个小包。包里是这玩意儿。”他伸出一只手,手心里有一枚小小的银质小牌,边沿磨得光滑,中间嵌着一块暗黑的珐琅,珐琅里有很细的金线,像是个名字的残影。
侯爷的手停了,水滴打在铜壶边缘,声响被放大。他的指尖碰到那枚小牌时,微微一顿,不动声色地把它接过来。贴脸的时候,风带来一股旧布的霉香。他用拇指沿着金线划了一下,像是在读一个被撕去的字。
“这是莲儿的。”小栎喉结滚了一下,像要把话咽回肚里,又咬着牙冲上来,“二小姐的……曾经戴过的。您还记得么?出嫁那年留在枕头底下的。”他说完,眼里滚出一块慌乱,声音里是工人特有的短句子和平头结尾,“有人把它埋在这儿,侯爷。”
院子里突然变得窄。侯爷把小牌按在掌心,热度从指缝传回掌根。他联想到一段早已包裹的阳光,想到一个女人离开的时候,手里留下的空;想到那年他一早去城外,回来时房里空荡,只有枕头里少了一样东西。他的舌尖抵着牙齿,动一下,像在尝尝旧事的咸味。
他没有立刻发话。风掠过花枝,带下几片微黄的叶。侯爷将那枚小牌放到了铜壶上,水滴落在金属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他的眼角有一个动作,像是下意识地把视线收了回去,然后平静地说:“带她来。”
小栎愣了一下,“带谁来?”
“把昨夜守院的人,以及挖地的那两个,全部带来。”侯爷的声音像石棱切割,短而硬。他转身,手里仍抱着那枚小牌,像抱着一枚突兀的罪证。阳光在他和花圃之间拉出一条窄狭的影子,影子里,土壤的湿气正慢慢升腾。侯爷的嘴角没有笑,声音却像是把整个院子都拆成了两半:过去与现在。小栎退下,腿发软,声音大着嗓子应了一句,脚步像丢了节拍。
他把牌塞进怀里,指尖捏成一个节。那枚小小的物件冰冷,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侯爷的眼里有光,但不是温柔,是测量。他又把壶口对准那株最老的牡丹,水是准时的,落在根处。一个花瓣被打湿,立刻垂下,露出内里一处无光的纹路——正像他掌心里那枚珐琅。风里,有什么声音要说,却被他的呼吸拦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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