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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停得不算干净。宫墙下的青石还在冒着湿气,几盏油灯的光在水面上拉长成歪斜的舌头。沈弈的衣袖被雨打湿,贴在皮肤上,像黏了一层别人记忆的薄布。他停在廊檐下,手指抠着一枚扣子,听见脚步声分明又杂乱,像有人在心里翻书却忘了顺序。
卫士把人架到廊柱前,那人身子小,像被塞进衣服里的稚木。她裹着破斗篷,斗篷边缘挂着泥点,脸色灰得像庙里的灰烬。她的手死死抱着一个白布包,布角被紧握成白色的刺。
“说话。”带头的卫士嘴里嘶哑,像磨刀石摩擦。他不抬眼,语句像石块一样砸落:短。冷。没有余音。“谁给你的通行?什么人栽赃上你头上了?”
门外走来一个文官,步子不急不缓,黑色衣袖下露出干净的白手腕。他说话像摊开了一沓卷宗,句子有头有尾,绕来绕去。“此案需按律处置,不能因小失大,王爷,勋贵之家的礼节,臣自当谨守。”他把一纸奏折摊到石桌上,指节有些发白。
沈弈看着那白布包。包不大,却像一枚摁在他胸口的印章,让呼吸里突然多了难以名状的重量。他走近一步,雨滴在肩头抖落,像是在为他测量距离。
“把包打开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却像刀割。卫士愣了一下,随后咧嘴,带着粗陋的笑:“王爷想看热闹?我就把她的破包扒开,看是偷了银子还是偷了命。”
那女孩低声说话,声音像被磨薄的纸:“不……别开,是给你……王爷——”她的话被倒吸的气截成零碎。她抬手,指尖颤得厉害,把白布的边角掀开了一条缝。
布里的东西是折叠得整齐的一张纸。纸上有几行稚拙的字,笔迹像被小刀刻过。一行名字在纸上歪斜着,笔触里的力道只有一个人的习惯:弈儿。沈弈的手指抖了一下,像是被电击。卫士的嘴在动,文官的脸色先是死灰,又迅速涌上一层委婉的红。
“这名字……”文官顿了顿,换了句话说,字里行间堆满了条文与推演。“名字若由王府认可,便与王府之私事相联,若不……”
女孩声音像被撕的布:“这是你教我写的。你说过要保护他,王爷,你说过——”她说不下去了,话从她舌尖滑回胸腔,像滚回去的石子。
沈弈伸手,手背脆冷,伸过去的指尖掠过纸角,感觉到纸上干涩的墨香和雨的混合味。他把纸贴在胸口,掌心里,纸的温度像薄冰。胸口下面有东西疼,像旧伤被谁无意又用力地挑了一下。
卫士想抓,动作粗糙。沈弈一挥袖,袖子落下的那一瞬,空气被切成了两半。他的声音平静,但里头卷着不可退的命令:“不要动她。”
文官退了一步,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,可是他的眼神在算着利害,像是在秤砣上加减数目。夜色在廊檐下像被抽紧的弓。沈弈把纸折成小小一团,指甲掐进纸边,痛了一下。他没有抽回指头,只有指尖冒出一滴血,低矮的灯光把那滴血拉成长条,像一行被压扁的字。
他把那滴血滴在纸的名字上,纸吸了血,墨色扩散,孩子的字眼在潮湿中沉沉下去,却更显沉重。沈弈的眼里没有热泪,只有灯光里的反光。他放开纸的时候,声音变得更冷:“弈儿的名字,从今以后不许任何人随便提起。知道为何叫弈儿吗?”
卫士们一愣,远处有人急促的脚步声又靠近了,像是把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的声音。沈弈抬头,灯火摇曳,廊檐下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手。风把雨后的凉意吹得更深,他把布包重新交到女孩手里,纸的折痕在他指间有了血的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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