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霓虹打散成碎片,沿着玻璃往下滑。花都背后的巷子里,灯光像没睡的眼睛。柳若站在门口,外衣湿了一半,领口的线被冷水拉直。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转动着一枚旧扣子,动作细小到像在与自己计数。
阿二托着伞站在门侧,雨滴打在他厚实的手背上。他吸着一口烟,吐出一圈淡灰色,声音像磨过砂纸:“来了就进来,不待客套。”
柳若点点头。她的脚步没有声响,鞋跟收了回来,像是怕惊扰什么。门缝里传出熏香和茶水的温度,屋内的光暖得不自然,像是灯泡里烧着别人的脸。
沈墨坐在靠窗的老木椅上,双手交叠,指节白得像没血。他把一张小桌子往她这边拉了拉,动作依旧精确,像是摆棋。桌上只有一盏茶和一叠纸。沈墨的声音低,干净,每个词都有间隔:“柳若,坐。”
她坐下,背靠着椅背,脊背僵直。柳若的声音淡然,像把皱褶熨平后的布:“沈先生,我知道你要什么。”
沈墨微微一笑,笑没有弧度。他抽出一张照片,手指在边沿摩挲,像是翻阅旧账。照片被摊在桌上,水珠把纸角打了软。阿二没有看,只是用力把烟头往沾了泥的地上弹:“拿来。”话短,没礼貌。
柳若盯着照片。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,头发乱,笑得胖乎乎的,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。她眯起一瞬——眼神里并没有惊动,只有一种缓慢的计算。她的手指伸过去,指尖碰到纸的光滑,停住了。
沈墨把一把旧钥匙放在照片旁,声音变得更细:“十年前,河里捞上来一包旧东西。你怕是忘了。”
柳若吸气,呼吸像被绞紧的弦。她伸出另一只手,手背上可以看见旧疤,但她没有去摸。她的声音低了几毫米:“那包东西里有什么?”
沈墨不急不缓,推过来一只小盒子。盒盖擦破,露出里头的一截红绒带,旧得褪了色。阿二朝她咧嘴笑,笑里没有温度:“是不是你的?”
她的手抽了一下,像被电击。红绒带是她小时候系在头上的东西,河里埋掉的她以为从此没人记得。手指并不颤,但人有一种习惯性的后退——不仅是身体,记忆也后退。
然后,沈墨把照片翻了过来。
背面有字,笔迹娃娃般歪歪扭扭,墨迹被水浸得略模糊。柳若眯着眼看,像在辨认别人的年龄。字里只有两个字,写得十分用力,很像学字时被老师矫正了无数遍的笔画——“妈妈”。
这一瞬,房间里安静得像水。阿二的呼吸粗重,窗外雨的声音更清晰了。柳若的指尖在字上搁了一秒钟,指甲压出一圈淡淡的白。她的眼睛动了,但没有哭,也没有笑。那两个字像一把小刀,在她胸口上旋了一下。
她把照片推回去,动作慢得像是在分摊重量:“这是谁的孩子?”她的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是针。
沈墨把手指叠回,视线没有离开她:“有人在问,你愿不愿意要回她。”
阿二咧嘴,露出一口没刷的牙:“或者,你有兴趣知道她姓谁。”
柳若的唇抿起,像是想把某个字吞下。她伸手去拿那条红绒带,绒线在指缝里起毛,像某个旧日的念头被搔出。她的声音薄得像纸:“十年了,有人把它当成证据?”
沈墨抬手,像放下一枚棋子:“时间是证据,也可以是筹码。你有选择。”
窗外的雨更急,像要把城市的轮廓冲淡。柳若把红绒带夹在手心,手心的温度带不回什么记忆。她忽然笑了,笑没有牙齿的声音:“你们以为用照片和绒带就能买回一个人吗?”
沈墨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外,但他收得很快:“不是买,柳若,是交换。她在你手里,或者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像计算剩余的筹码,“或者在别人的手里。”
柳若把照片摁进衬衣里,衬衣贴着胸口,纸片湿了。她站起来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结束一件工作。门打开时,雨扑进来,带走了屋内的热气。门口那盏灯一闪一闪,像有人在倒数。
她转身的时候,嘴里只说了一句:“给我三天。”
沈墨的回答很轻,几乎被雨吞没:“三天,不够你也会来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,玻璃上留下一指印,像是有人曾经试图抓住什么。柳若的步子沉着,雨水从她的发稍滴落,和红绒带一起,滴在地上,顺着沟渠被带走。照片在她胸口动了一下,两个字湿了,墨迹慢慢融成一片,看不清。她伸手去抹,抹出一圈黑色,像是要把过去擦干净。
她没有抹完。她停在巷口,雨声像刀,心口像被一根线拴住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手指绕着那枚旧扣子转了一圈,然后把手按在胸口,指尖触到湿润的纸。那两个字还在那里,模糊却真实。
柳若抬头看了看那座城市的灯,眼里没有光。她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几乎与雨同频:“如果这是假的,我会回来拆了你们的屋顶。”
雨没停。她的背影被路灯拉长,和城市的影子黏在一起。照片在她口袋里暖着,像一颗不能投递的心。她的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,三天像一张薄纸,等着被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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